36.第 36 章
又是周六了，12月中旬的天气越来越冷，思侬跟暖暖又软软的大棉被痴缠了好一会儿，还是认命的起床了。她今天约了思远一起自习，还有两周左右就要考试了，她的微积分还是一窍不通的状态，不过今年的底气还是很足的，毕竟有理工科大神一对一辅导了啊！
他们约了八点在N大数学系的自习教室汇合，思侬七点起床，就在她收拾妥当准备出发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是思侬的父亲打来的。
思侬跟父母一般两天联系一次，大多时候是在晚饭后，所以一大早看到父亲的来电，思侬惊讶之余隐隐有不太好的预感。
接通后，父亲问：“思侬，起床了吗？”思侬感觉到了父亲声音里的疲惫，甚至还带着不算太明显的鼻音。
“爸爸，我起床了，正准备去自习呢，您是感冒了吗？”
周父仿佛没听到思侬的询问，他自顾自地开始交代思侬：“思侬，别去自习了，你先收拾东西，我让王叔叔去接你回家了，你们辅导员那边你妈妈也已经帮你请过假了，你收拾好东西就下楼等王叔叔吧，他出发一个多小时了，应该快到了。”
思侬有些急了：“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的周父沉默了一瞬，最后用极其压抑的声音说：“你爷爷不大好了，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思侬站在原地许久，好像想了很多事，爷爷现在的状况、自己该怎么办、收拾哪些必需品……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她一直抓着手机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父亲的司机王叔叔电话通知她可以下楼了，她才惊觉已经过了快半小时了。
思侬随手抓起书包就走，路过门口的穿衣镜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她胡乱用手抹了抹。上车后，王叔叔大致说了爷爷的情况。
思侬的爷爷是几年前查出食道病变的，手术后一直恢复得不错，没想到一个多月前突然复发了，癌细胞很快扩散到肺、胃等器官，而爷爷的身体已经无法承受二次手术了，于是只好保守治疗。
十多天前，医生告知思侬的父亲和姑妈，要做好心理准备，老人家可能时日无多了，甚至建议已经没有继续住院的必要了，原本父亲和姑妈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给爷爷医治的，可聪明了一世的爷爷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他坚持要回老家，回到那个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小镇平静地等待命运的安排。
回到老家后的爷爷又要赶走已停下一切工作的子女，爷爷说，他当了一辈子教师，一直以学生为先，从未迟到早退过，如今他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就不上班了成何体统啊！父亲他们没办法，只能跟爷爷商量着跟姑妈姑父轮流来陪他。
爷爷又嘱咐父亲和姑妈绝不可以将他的病情告诉思侬和晏晏，他说，他知道孩子们都孝顺，但她们应该好好享受现在的时光，好好玩、好好读书，别用那些生生死死的事儿压着孩子，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的。
所以，思侬每周两次打给爷爷的电话里，丝毫听不出他的异样，爷爷还跟平常一样，问她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好吃的，有没有长胖，有没有跟同学出去玩，两天前的通话，爷爷甚至还告诉思侬，家里的老猫又怀小猫了，这次她有没有同学想抱一只回去养，思侬哪里想得到，两天而已，如今等着她的已经是昏迷不醒的爷爷了。
思侬坐在车上，听完王叔叔告诉她的那些话，一直用两只手捂着眼睛，她不想哭的，要是回到家爷爷已经醒来了，发现她哭过一定不会开心的，可是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
这一路前所未有的漫长，当思侬站在家门口的时候，她迟迟不敢再向前迈一步，因为她看到前院的门楼上挂起了白色的灯笼，院门敞开着，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正在前厅各处挂着长长的白色、黑色的布，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是脚好像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移动不了。
直到刚刚那几个人完成了手上的工作，从前厅的门前移开，露出里面方方正正的水晶棺材，思侬才飞跑进去，她两手扒着冷冰冰的玻璃边缘往里看，爷爷平躺着，很安详的样子，只是又瘦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思侬的手情不自禁地想往前伸……
父亲走过来，抚着她的背，轻轻拍着，像小时候那样哄她：“思侬，乖啊，不哭了，爷爷说他会一直保佑你跟晏晏的，你要听话啊……”父亲话未说完，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别过脸，抹了抹眼睛，不再说什么，一直轻轻拍着思侬的背。
堂叔和表叔过来，再次跟父亲确认需要告知的亲友名单，一个不认识的妇人领着思侬换上了孝服，嘱咐她跪在棺材旁的草垫上，每来一个吊唁的人都要磕头致谢，要记得给棺材前面小凳上摆着的灯添油。思侬知道老家有很多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关于丧礼的习俗，她不懂，妇人说什么她都点头，这是送爷爷最后一程了，无论什么她都想尽力做好。
那个妇人，妈妈让思侬唤她马奶奶，据说她是专门帮人家操持丧礼的。马奶奶告诉思侬，磕头致谢的只能是长子和长孙，但是思侬爸爸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爷爷只有两个子女，可家里的亲友、爷爷的学生太多了，思侬知道这几天家里一定会来很多人，会有很多事，爸爸和姑妈他们一定会很忙的，马奶奶跟她说的意思也是想告诉她一定要做好她该做的事情。
于是，思侬一直乖巧地跪在垫子上，她听见奶奶在隔壁的房间哭晕好几次，姑妈和几个堂婶一直陪着她，小声地安慰着。妈妈跟帮忙操持丧礼的人商量着一些未尽事宜，父亲和姑父大概在前面招呼陆续赶来的亲友。
最先赶到的是住得近的亲戚，爷爷这一辈子，为人师表、忠诚厚道、热心，受过他帮助的人非常多，很多亲戚来了都好一阵缅怀，有的还跟身边熟悉的人说起爷爷身前的事，满是感恩与怀念，思侬听着也久久地沉浸在其中。
大概又过了近两个小时，晏晏被接回来了，姐妹俩又是一阵痛哭，晏晏原想跪在思侬旁边陪着她，也陪着外公，但被马奶奶阻止了，因为晏晏是外孙女，这样不合规矩。她只好坐在思侬身后的椅子上，默默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晏晏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她跟思侬一起在这个小院里长到12岁。虽然思侬的妈妈一直在自家的船厂工作，但随着船厂的生意越来越忙，思侬妈妈真正陪她们的时间也很少，大多时候都是外公教她们功课，陪她们玩。
晏晏小时候是远近闻名的小霸王，总是在外面惹是生非，隔三差五就有家长上门来告状，外公刚开始是苦口婆心的口头教育，什么“让枣推梨”“投桃报李”“负荆请罪”之类的，只要是表现美好品德的小故事，外公都给她讲遍了，可她就是学不会与人为善、尊老爱幼、知错就改，总之就是什么不对她就做什么。外公实在没办法决定体罚，让她在书房面壁思过，还饿她饭，可是外公哪里就舍得真饿着她了，于是，从小就鬼精鬼精的晏晏每次都能在书柜最大的那一格的角落里，发现用保鲜袋包得好好的饼干、米糕或者烧饼。
后来，晏晏去市里读中学了，有一次回来听外婆偶然说起，外公不知道什么毛病，总是把吃的放在书柜里，要不是她打扫得勤快，都要放馊了，说了好几次才改掉。当时晏晏听了还在心里偷乐，老爷子记性不好呢，再也罚不了她了吧！如今，再想起这些事，晏晏多希望外公能醒过来，继续唠叨她、骂她、罚她啊。
跟晏晏比起来，思侬简直就是乖乖女的典范，所以儿时的她跟爷爷之间没那些“斗智斗勇”的糟心事，全都是祖孙间温馨的回忆。
思侬记得，小时候的夏天，她最经常做的事就是搬个小板凳捧着半个西瓜坐在爷爷身边，一边看爷爷用后院里伐下的竹子，编成各式各样的篮子、簸箕、小篓，一边大口大口地挖西瓜，爷爷手艺很好，做成的竹制品像模像样，很多都送给了乡邻们，还有一些小玩意儿留给思侬把玩。
爷爷退休后闲不住，就把从前租出去的地又收回来两亩自己种，说是要让家里孩子都吃他自己种的米，于是到了秋天爷爷和思侬都繁忙起来了，收割机把稻子割好了运回来，爷爷要趁着天晴反复地在院子里晒稻子。每次爷爷晒稻子都要用一个木制的底部很宽的农具将稻子推平，到了晚上再推成一个小小的土包形状，用塑料薄膜盖好。每天两次的推稻子活动都有思侬的积极参与，爷爷推着农具，思侬在后面推着爷爷，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一阵儿忙完她看上去比爷爷还累，爷爷每次都笑她，思侬啊，谁让你吃那么少呢，就这么点劲啊！
思侬和晏晏都喜欢吃荠菜饺子，每年冬末春初，爷爷都带着两个小丫头在田埂上挖荠菜，爷爷提着大篮子拿着大铁锹，思侬提着小篮子拿着小铁锹，晏晏那个丫头连荠菜长什么样都没搞清也要跟着凑热闹，经常都是挖了一篮子土和各种不知名的野草，爷爷总逗她说，晏晏今天就吃自己挖的菜吧，每每此时，晏晏就摆出她的无敌耍赖功，谁都拿她没办法。
每年春天，爷爷都会给思侬和晏晏做风筝，用轻巧的苇杆和五彩斑斓的挂历纸做成各种形态、各种颜色的风筝，然后爷爷就背着手笑着站在院门口，看思侬和晏晏在门前的小路上快活地奔跑着放风筝。小时候的思侬和晏晏都喜欢风筝，觉得它勇敢、自在，天空高远，它可以自由地来去，爷爷总跟她们说，总有一天，你们也可以勇敢、自由地过自己的生活。
想着一幕幕的往事，思侬的眼泪更加止不住了，她想，爷爷，不管我多勇敢多自由，飞得多远，我总会回来的，为什么您就先松了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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