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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缘愁似个长


  两人在同学聚会和德庆龙母庙上见过面, 方世淇对甄祁印象深刻, 甄祁也记得方世淇。方世淇还在观察情形, 甄祁先伸出手,友好地握手,两人没对话,甄祁率先离开。

  穿着银行制服的方世淇坐在她对面,从口袋里掏出手帕, 拭擦额上的汗, 可见来得又急又匆忙。单悦翎摸不着他们的工作量, 只想避开周三开会那天, 然后明天是周六,如果事情谈得顺利, 明天一并把手续办好,省得她总是心挂挂。

  草草收拾仪容, 方世淇抬眼看她。今早突然看到她发来信息, 请他午休的时候出来一趟。方世淇没问什么事, 单悦翎眼神坚定地拿出文件袋, 他瞧了一眼,明白过来, 都怪宋幸星大嘴巴, 好说不说, 关系崩了之后, 非把陈芝麻旧事翻出来, 闹得气氛这么沉重。

  单悦翎深吸一口气, 不舍地盯着这份让他们姐弟在这座繁华都市站稳脚的合同,尽量平和地说:“在财产清算的时候,忘了把它算在内。”

  他抿紧嘴唇,听她继续说下去,“这份合同对我们很重要。”她不打算矫揉造作,直截了当,“但是我们不能收,从前我家人向你借钱,我代他们跟你真诚地说声抱歉,但是你也有做不对的地方,不应该纵容他们借了一次又一次。昨天我打电话想清算个数出来,他们都忘了。各方考虑之下,我父母也觉得这套房不能收。”

  方世淇随手拿起她面前的摩卡,吸了口,口吻随意:“过去的事不追究,你们要觉得……受之有愧,就还我60万。房子总价360万,按比例分配,你占300万,你弟占60万。婚内财产清算过了,你也没跟我要什么,区区300万离婚费对于我来说不算多,合理范围内。但是你弟后来失业,60万商贷是我一次性付清,加上从前杂七杂八的,这个数差不多了。”

  果然是资本家,无论何时,无论因何事,都能把账目算得如此清楚。单悦翎讪讪的,半天憋不出话。来这里之前的所有正义感,全都消失殆尽。

  方世淇咳嗽两声,问:“这杯摩卡我拿走了?”

  单悦翎点头,心想:他肯定以为摩卡是给他点的。

  方世淇站起来,低头看她,“我还有事,周五要清算一周的账簿,你没有其他事了吧?”

  单悦翎摇头,目送方大少迈出步子、打开店门、消失不见,然后又返回,把桌上的手帕拿起,转身之前,回过头来看着她,欲言又止。

  单悦翎连忙说:“没关系,你忙你的,我约了糖糖,她在里头。抱歉,这么忙还让你跑一趟,明明微信上也能解决。”

  “不是,这的确重要,当面讲比较好。我的意思是……你别想太多,好好生活,该花的花,该买的买。钱不是非还不可,我这么说是怕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谢谢你的摩卡,味道很好……”

  单悦翎愣愣地点头,再次目送他离去。

  这次等于白聊。

  晚上回去,她把房子以及中午找方世淇面谈的事告诉糖糖,糖糖砸吧砸吧嘴,“看不出来,天天出去鬼混,还包二奶的人,300多万花出去也不肉疼,就圈给你了,钱果然赚得不少!哎,不到分手,都没发现原来他还算大方。”

  单悦翎两手合击拍掌,正式宣告:“到此为止,该纠缠的都纠缠完了,你日后见到他别再怨念,下次要还见到宋幸星,我一定不会让你跟他对视一眼,你俩真是前世搅浑的骨头。”

  糖糖努努嘴,“怕什么?那种怂鸡!”

  单悦翎浅浅取笑她,“我这不是为了你的面子着想吗?你就不怕他说你那天哭得怎么怎么样吗?”

  “我……”糖糖是真怕被他抓到把柄。所谓输人不输气势,谁哭了,谁就矮人半截。

  越接近年底,出版社的修罗场越演越烈。为了解放生产力,社里进行大改革,无论美编、校对还是编审都可以伙同策编或者自主组稿出项目。这意味着人人都是策编,人人都可以混出版人。社里通告一出,所有人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油锅里噼里啪啦地跺脚。对于策编来说,这个重大改变,导致竞争越来越激烈,争选题、pk选题的人数增加了1/3,而对于非策编的生手来说,无疑增加了工作任务。策编每年至少出30个选题,经过领导层层精挑,最后能遗留16个算是中规中矩的成绩。然而要让没有作者资源的美编、校对、编审出2个选题,真有些强迫人登天。

  单悦翎不怕,好歹有糖糖帮忙。糖糖在她的选题里拨分两个给她交差就可以了,即便被领导刷掉,单悦翎也不觉得可惜。本来术业有专攻,不适合接洽作者,她才选择做美编。近几年出版行情不好,纸质出版不好做,全民热衷电子阅读。但是电子阅读成本与纸质出版比起,成本没有低廉很多,然而收益却差天共地。为了维护作者版权也好,为了使再版再印有了意义也罢,很少出版社愿意转投电子版权来贱卖货品。那么这个时代,出版社只能以量冲刺,以丰富品种冲量。这也是社里解放生产力的重要根据。

  这天是紧张的选题申报日,为了填好成本核算表,对数字不敏感的单悦翎头昏脑胀不止一两次。终于赶在中午吃饭之前上交文档。而后,副主编跑出来喊她进房里去。她以为成本核算有误,急忙跑进去。

  副主编坐在挨椅上,脸色有点沉重,“关于之前封面印刷工艺出现问题,印刷厂控告我们的纠纷。虽然案件已经和解,双方各出一半赔偿,但是由于事件影响大。社里今天发布了公告,很抱歉,你可能面临调岗。看到这样的结果,我也很惊讶。当初副社长把你托付给我,我还记忆尤深。你没有恃着背景,反而刻苦耐劳,这是我由始至终都特别珍惜你的原因。我试图了解上头的想法,才知道你离婚了……”

  她叹了口气,“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这个结果对于如此踏实诚恳的你来说是不公平的,但是社会就是这么现实。虽说,我常教育你们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这次我有别的建议,与其留在这里受人青眼,不如选择离开。”

  她抬起头看着单悦翎,静待她的回应。这是突如其来,单悦翎心里重复过滤了一遍副主编意味深长的一番话,尤其那句“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形象而生动地折射她现在的处境与地位。这份工作是方老爷介绍的,方老爷与副社长关系密切,两人私下会约爬山品茗。从前还是方家媳妇,副社长每次不经意遇见她,都会跟她打招呼,问候一两句方世淇的事。而如今,即便见到她,也装没见到。没有那层关系垫底,她彻底失势。

  下班后,无论单悦翎如何解释,糖糖仍旧不明白,“副主编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她是整个出版社最有修养、最有道德的人,她怎么可以炒了你?”

  “不是炒,是我主动请辞,一个月后可走。”单悦翎再次强调。

  “那也是她唆摆你!好不容易进了g城最大的出版集团,外头还有哪家能比得上它?翎翎你不可以意气用事,领导只想找替罪羔羊掩盖风波,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等事情淡化了,我跟你配合做几个大项目,再把你调回来!不行,你马上打电话给副主编取消辞职!”说罢,糖糖抢过她的包包,着急地找手机。

  她不可能找到,因为手机被单悦翎藏在身后。“你不要怪副主编,做决策的人不是她,她也舍不得我受罚,她人非常好,说会帮我留意其他出版社有没有空缺的岗位。”

  糖糖找不到她的手机,拿起着急的手机,搜寻通讯录。

  单悦翎不想她为了替自己出头得罪人,快速切断通话。

  糖糖非常生气,她偏偏还强自镇定,“留意?谁知道得留意几年几月?就不能等她留意到了,你再辞职吗?再大的冤屈都忍下来了,官司也打过了,多忍两个月就不行吗?”

  单悦翎坚定地摇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婚姻没了,工作没了,领导见风使舵,始料未及,至今才认识到社会的复杂。

  “糖糖,调岗只是个名号,目的是逼我离开。生活不就是为了快乐吗,为什么要把自己困在无底洞里?其他出版社不盈利吗,福利待遇很差吗?跳出去也好,人只有多经历才能更明白事理,我还很高兴呢,多久没放长假了?以前的年假都拿来侍候大少去了,这次我一定要过自己的假期,先回湛江充充电,回来再找工作!”

  糖糖撇撇嘴,“这话说得好像奴隶解放似的……翎翎,别什么都逞能,委屈就哭出来嘛,你什么丢脸的事儿我没见过……”

  单悦翎抿抿嘴,此时真讨厌这个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

  晚饭,肠胃像长了石头一般,什么饭菜都咽不下。糖糖给她点了个糖水外卖,单悦翎呷了几口又冰又甜的绿豆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痛苦地捂住嘴巴,急忙跑去厕所。肠子像被什么东西紧扼住,胃里像藏了个水泵。

  她跪在地上,捂着肚子,一阵一阵地抽搐,难受得脸都发青了。饭菜没呕出来,只呕了些胃酸。糖糖在外头听到恐怖的作呕声,匆匆跑进来,一边帮她顺顺后背,一边紧张地问:“怎么样?是不是糖水有问题?怎么我喝了没事?你肠胃哪里不舒服?”

  呕了半个小时。她无力地躺在沙发上,接过糖糖递来的温开水,难过地摇头,糖糖安慰她:“呕过之后就没事儿了,快喝杯水顺顺肠胃吧!”单悦翎闭着眼把水一咕噜吞完,半夜又跑去呕吐。她扶着墙,坐在马桶盖上,直觉得五脏六腑里什么液体都吐出来了。

  睡梦中的糖糖被声音吵醒,默不作声地听着她作呕,神态渐渐严峻。单悦翎等力气恢复些,扶着墙站起来,抬起头时,看见糖糖单手撑着门框。

  糖糖将客厅里的灯打开。

  夜如浓厚的乌墨,高悬橙黄的月,瑟瑟寒风挑帘卷入,吹散一室和暖。糖糖仰头瞅着天花板顶的白炽灯,一圈一圈的光芒冲破方形灯罩,打在厅子中央。

  她一直不喜欢这盏灯,不知灯罩材质太厚,还是灯泡瓦数不够,导致它的扩光性很差。迫不得已她买来两座落地台灯,分别置放沙发两侧。台灯光线是暖黄,与白炽灯的光线,非常不融合。曾几何时,她也想把不顺眼的白炽灯扔掉。可是,她一直都没找到可替代的,所以它相安无事地悬挂着。

  有些东西,其实可以屈就。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它就变得重要了。

  她回房里套了件羽绒外套,拿着钥匙和钱包,走到玄关穿鞋。单悦翎爬起来坐着,问她:“你去哪里?”

  糖糖叹了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想喝啤酒,你等我一会儿,楼下就有24小时的便利店,我很快就回来。”说罢,转身出门。

  两刻钟之后,糖糖拎着一大袋零食回来,单悦翎看着觉得反胃,逃都逃不及,糖糖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桌面,盛邀她共享,单悦翎蹙眉,哀求道:“你别害我了,我身体不舒服……作呕真的很难受!”

  糖糖手上动作一顿,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长盒子。单悦翎熟悉这种包装,她疑虑深深地望着糖糖,糖糖哄她:“只是为了排除某个可能性,你别害怕,不要有负担,任何结果我们都可以承受。我们还年轻,不是吗?”

  可是,那天早上不是测过了吗?她拿着早孕测试棒,惴惴不安地走进厕所……

  次日早上,两人来到附近的妇婴医院,昨晚半夜预约的妇科号。医院周六人头涌涌,糖糖小心护着单悦翎,找到一处室内花坛边高起的地方坐下。糖糖拧开热水**的盖子,将热水递给单悦翎,叮嘱她就算吃不下饭也要多喝几杯水。

  “你要知道,头三个月是子宫快速膨胀的时候,子宫膨胀,胚胎成长,像你什么都不吃,拿什么促进我干女儿健康成长呢?喝水总行吧?”糖糖昨晚看到验孕棒上的结果,一直嚷着单悦翎肚子里的婴儿是个女宝宝,根据源自她家老人的经验之谈:“漂亮女人一般生女儿。”

  单悦翎狐疑:“你这么讲,生男孩的妈妈会揍你!”

  糖糖不负责任地呵呵笑,可爱的眼睛眯成一条线,露出古灵精怪的表情。“漂亮的女人一般生女儿,不排除也生男孩呀!这句话没有语误,好吗?等我干女儿出生,我要给她买好多好多可爱的连体衣和小裙子!把她装扮成最潮流的网红小妹,还要捧红她!”

  糖糖欢呼雀跃地构筑蓝图,单悦翎知道她说到做到。昨晚两人躺在床上,糖糖说要一辈子住在一起,共同将孩子抚养成人。后半夜,单悦翎怎么都睡不着,整个人像飘浮在云端,摸着肚子里的小萌芽,总感觉有一股奇妙的暖流注入心中,连带对方世淇的恨意似乎也随之消去大半。

  过道的风一阵阵,热闹的医院人来人往。抱着婴儿的大婶眼里涨满宠溺,嘴里唱着愉悦的摇篮曲。后头跟着儿子和媳妇。媳妇身形还有些水肿,一手摸着圆润的下巴,脸上圆润有红光,另一手挽着丈夫的手臂,与丈夫笑嘻嘻地说话,丈夫背着背包,两手推着高景观婴儿车,头歪歪凑近妻子,看妻子的眼神温柔得像揉了蜜。

  这幅画面让单悦翎想起一句g城俗语:只羡鸳鸯不羡仙。她重重叹了口气,被糖糖温暖的手紧紧握住,糖糖吞吞吐吐地说:“如果……确定怀上,就告诉孩子的爸爸吧?总不能把经济压力都往身上扛,对吧?而且,你婆婆肯定高兴坏了,也许会忘记之前的风言风语。虽然方世淇讨厌……但是,我觉得吧,为了你和孩子,他会改变的……”

  沉重的心思铺上心头,像被千尺厚的灰尘爬满。单悦翎现在什么都不能想,毕竟最终结果还没出来。电脑屏幕喊号,糖糖忙站起来先去报道,单悦翎稳稳当当地走到诊室。医生问了几句情况,得知她是头胎,开了验尿单,而后补充了一句:“验尿只是初步检查是否怀孕,做b超或血hcg可以排查宫外孕等非正常怀孕状况以及估算胎儿的生长周期。你觉得有没有必要做这些检查呢?”

  单悦翎想了想,反正都来医院,也不差一两个检查,于是说:“好,谢谢医生您的提醒。”

  走出诊室,两人先去缴费,然后到b超室预约时间,随后单悦翎去验尿,糖糖排队验血。分工合作的好处就是节省时间。很快单悦翎就把所有检查都做完,就等下午出验单结果,再把验单交给医生看。

  两人心情愉悦地走出医院,在附近一家西餐馆吃饭。糖糖自己点了特大牛扒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单悦翎依旧没有胃口,喝水都想吐,糖糖点了一碗牛肉汤给她,要求她:“你一口一口地把汤送嘴里去,距离下午拿验单还有4个小时,我就不信你4个小时喝不完这碗汤!”而后又搬出她家头人的经验之谈:“我看这小娃儿不得了,你孕吐闹得那么厉害,极有可能是儿子!这会儿你婆婆可得把你捧上天了!”

  单悦翎噗嗤一笑,呷了口糖糖给她点的牛肉汤,“我婆婆不偏心。跟方世淇比起,她更心疼小姑。”

  糖糖眨眨眼,一脸认真地说:“那我每天帮你祈祷,一定要生女宝宝!”

  两人扯东扯西地聊着,总的来说气氛是喜悦的。在糖糖上厕所的时候,单悦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对话框。排在首位的是方大少,最末一次信息是他对上次酒馆上发生的事致歉。她当时没有回复,而是发短信约他午休出来面谈。现在,她摸着屏幕,按了一行字,加上标点总共7个字:“有空见一面吗?”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单悦翎关了手机屏幕,继续把剩下半碗汤喝完。

  午饭吃过之后,糖糖跟单悦翎手挽手在附近看初生婴儿的衣服,直到下午4点才走回医院,通过自助验单打印机打印验单,而后往3楼妇科诊室去。单悦翎走着走着觉得肚子有点异样,先上厕所。走出来,整张脸像刷了层灰。糖糖看她捂着左侧肚子,惴惴不安地陪着走进诊室。医生一会儿看看验单,一会儿瞅了几眼单悦翎,神色凝重地在验单上画了几个圈,语气平静地问:“之前打过胎吗?”

  单悦翎摇头,医生接着说:“你是宫外孕。从b超来看,宫腔以外有个小孕囊,这种情况可以保守治疗或者手术治疗,自然流产可能性非常小。”

  单悦翎和糖糖当场吓得脑袋空白,等意识到已成事实之后,糖糖劝单悦翎谨遵医生的建议,尽早摘除。

  当天排期,当晚单悦翎入院,定在两天后做手术。她住六人病房,糖糖以家里出事为由,帮她跟副主编请一周假期,副主编没有为难,原本单悦翎的辞职流程已经在走程序,早于两周前就开始交接工作。糖糖瞒着单悦翎请了三天年假照顾她。

  等病房安排妥当,糖糖走出医院,回公寓帮她收拾衣物及准备可能用到的生活用品。单悦翎一个人躺在病床上默默落泪。糖糖不在,她才能流泪。隔壁床躺着的小姑娘喊她一声姐,她擦了擦眼泪,看着小姑娘,以为她有事。

  小姑娘看起来年纪很小,像高中生。她问单悦翎因什么事住进来,还偷偷告诉单悦翎:“我瞒着爸妈来的,我男朋友出去买饭了。”

  单悦翎惊讶,爬起来说:“这么大的事,你得告诉父母!”

  小姑娘摇头,因术后显得脸色惨白,嘟着嘴说:“我父母离异,他们各自都有家庭。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免得他们又吵架。而且我男朋友对我不错,如果不是宫外孕,他家里人说让我们把孩子生下来给他们抚养,等我们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就领结婚证。可惜,我从前打过胎,医生说这是打胎的后果……不过算了,我男朋友不嫌弃,他说没有孩子,也会娶我。”她嘴角逐渐拉开幅度,露出丝丝甜蜜。

  单悦翎点点头。从前她跟这个小姑娘的想法一样,认为孩子不是必备品,所以即便亲戚里有谁生不出孩子,别人要说她坏话,她会很生气地驳回去:“外国很多人都不生孩子,不也过得挺快乐的吗?这个时代跟从前不同了,只要两人在一起过得快乐,其他都不重要。”

  她长长舒了口气,这两年多的生活像被文字狱了一番,不少想法都被禁锢或者改革。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问她:“你的故事呢?说来听听?”

  单悦翎瞅了眼房里的情况,见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她才扭过头跟小姑娘说:“可以说给你听,但是你不要告诉我朋友我哭过,成不成?”

  小姑娘爽快答应:“没问题。”

  单悦翎起床,坐在她床铺旁边的凳子上,盯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把过去两个月的事情淡淡地说出来。哪怕在噩梦里,她都没有勇气回顾。她凑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讲:“丈夫有外遇,小三怀了小孩,于是我跟他离婚。离婚后发现宫外孕,我朋友陪我来做手术。”

  小姑娘说了声“哦”,就没有其他话了。单悦翎想,也许她的故事不够精彩,或者字数太少,令她大失所望。正当单悦翎觉得话题结束了,转身准备爬上床,小姑娘拉住她的衣角,皱着眉头,说了两个字:“很痛。”

  单悦翎看着她一丝血色都没有的脸蛋,无由来地心疼,用手掌心给她捂热冰冷的脸,“后天就轮到我痛了,我打算一直睡,睡着的时候就不觉得痛了,你可以试试,姐姐不骗你。”

  小姑娘摸着她的手,小脸蛋往里蹭了蹭,“姐姐,你一定能找到好归宿!心地善良的人,会得到幸福。”

  单悦翎点点头,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在震动,打破病房的安静。单悦翎怕吵醒睡梦中的人,急不可待地接听。

  “找我有事?”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惯常冷淡,说话不快不慢,口齿无比清晰,然而语气精准传达着这个意思——他现在正忙,没空多说两句。

  单悦翎咬住下唇,极力控制涌上心头的万般委屈,捏着喉咙不让抽泣暴露出来,而后用正常声调艰难地吐出四个字:“发错信息。”

  电话几十秒里没有声音,仿佛那头根本就没人。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落,大颗小颗落在衣服的前襟上,濡湿了一大片。本该嚎啕大哭的她,连抽鼻子都不敢,在这短短几十秒的时间,她竟然奢想他能说一句软话,与安慰无关,与致歉无关,她只想听他说一句类似“辛苦了”、“谢谢你”、“没关系”的话。虽然结果不尽人意,但是为此她默默付出了一个半月,所做全是为了成为更称职的妻子,牢固彼此的爱情。

  小姑娘够长了手臂,将纸巾递给她,她默默点头感谢,眼睛直直越过白色玻璃窗,盯着远处苍穹那一层层被风吹过来的灰霾。十一月初,按理来说仍旧是g城的深秋,可是今天寒潮来得极早且突然,早上穿着单薄的外套,傍晚突然降温10度,没有做好觉悟的行人,会被这天气害惨。被困在医院病房里的单悦翎不知道新闻所说是不是夸张了,但此时此刻,她的心至少在零下10度。

  那头语气有些沉重:“没事就好,那我吃饭了。”

  她挂了电话,跑进厕所,一吸一顿地哭泣,压抑着声音,生怕吵醒外头正在遭罪的同道中人。大概过了一刻钟,眼红鼻酸的她回到自己的床位,小姑娘轻轻问候:“没事儿吧?”

  她笑着摇头,表情装得轻松,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术之后,留院观察三天,第四天出院。糖糖找人打听过,特意上网买了多功能电热锅,每天在锅里放好补身子的食材和药材,按下一键煲汤才去上班。单悦翎一整天的饭菜就是这煲汤。糖糖早说过她,不肯吃饭,也不肯吃面,只喝汤,精神怎么恢复得快?单悦翎后来陆陆续续又请了几天假,离职当天才上班。

  社里的规矩是好聚好散,给每个离职编辑安排送行饭,由领导带队,与部门里二十多个同事一起愉快地吃顿散伙饭。吃过饭之后,什么时候走都可以。单悦翎早让糖糖每天给她收拾点东西拿回去,现在桌面早就空落落的,她把桌上的相架收进袋子里,跟各位同事打过招呼就走了。

  原本计划离职后回湛江度个假,由于刚做过手术,并不想被单母发现异常,何况一个月之后还要做输卵管造影等检查,糖糖也劝她在家休息。在家无事可做,她每天看电视看到头昏脑胀,后来糖糖特意包揽社里外派的排版稿件,偷偷塞给她做,让她在家做点事,不至于无聊。单母老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单悦翎编了几次公司很忙的理由之后,单母都生气了。

  愁云惨淡的十一月,在g城2000年难遇的寒潮中成为过去。十二月的事情更多了,所有编辑都有这样的觉悟:趁着年底赶紧把书赶工完成,年头清算达标率的时候,才能拿到可观的奖金。随着而来的是,大部分稿件都会选择外派,找一些有能力又能快速排书的美编工作室,只需要给他们定个时间,他们就算日夜颠倒也会按期交书。单悦翎忙得透不过气来,一天排四种书,等忙过这批书,糖糖又接了一批过来。自打她进出版社以来,没试过忙得连喝水都变成奢侈小动作。

  圣诞节很快到来,单一国说要请糖糖吃火锅,感谢她照顾自己的姐姐。单悦翎看见他,才想起他现在住的地方是方家的单位房,两人离婚三个月了,他竟然还有脸住在那里。

  单悦翎伸长筷子,敲他的碗,决然地说:“你明天就搬出来。”

  单一国眉头皱起,垮着脸说:“姐,现在租房好贵,而且他们又不租出去,反正要放空,你不提,人家还未必想起来咧!”

  “你当人家是傻子吗?就算方世淇不好意思赶你走,放任你继续住,但是万一被他妈发现你雀占鸠巢,她会怎么想我们家呢?”单悦翎越说越生气,单一国只一味想着钻空子,完全不顾自己和父母的脸面。

  单一国恼火地放下碗筷,“所以我就说你脑子是不是灌水,为什么离婚呢?为什么要离婚呢?如果我是你,就瞅瞅他钱包里的钱,管他三观不正、脾气臭烘烘,就算还养着几个私生子,我怎么着都要占着正房的位置,等他百年归老,那些钱那些房不都是姐姐你的吗?这才是真正的报仇!”

  糖糖咳嗽两三声,轻轻说:“好了,一国,别说太过。小孩子不懂的事,你就别再提了。”

  单一国拿起筷子,往锅里搅一搅,捞出一片肥牛,当即被单悦翎用筷子拍掉,他生气地瞥着她,单悦翎语重心长地说:“明天立刻搬出来,我在附近给你找廉租房,或者你找同事合租。没得商量,一点余地都没有。如果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房,过来糖糖家打地铺睡,但是三天内必须滚蛋。”

  单一国的脸像苦瓜干,垂头丧气地说:“好,不住人家的房子,以后又得多一笔固定开销,还要让我还月供给他……这日子苦不堪言,什么时候我才能娶媳妇?糖糖姐,你说哪有姐姐把自己弟弟往绝路逼去的?”

  糖糖举起酒杯,哈哈大笑,而后开玩笑地说:“等你姐又给你找个有钱姐夫,到时候不仅送房又送车,怎么样?”

  这话中听!单一国高兴得像皮鞋裂了线一样,口腔里的咀嚼物都快喷出来了。单悦翎瞥了糖糖一眼,怪她胡说八道。她这个弟弟很记仇,哪天她要带个一毛不拔的男人回家,他准要闹起来。

  吃过火锅,肠胃热乎乎的,又加喝了点啤酒,讲话的声音比平时大。三人兴致勃勃,跑去唱k。中途,糖糖把原炜鸣叫出来,而后又叫甄祁参加进来。甄祁那时候刚下班,还没吃饭就被劝去陪这几个人玩闹。

  出于职业缘故,单一国逢人都问候几句:“最近有没有资金上的问题?”“需要贷款吗?”“现在开卡有……优惠。”“年底基准又升了,投资理财市场活跃……”

  单悦翎在旁边装作无心,心里默默为他捏一把汗,这两人早被方世淇收编到客户群里了。当单一国听到甄祁开公司、原炜鸣家里开厂之后,心情大悦,那副垂涎三尺的模样似乎就差跪下去抱大腿。

  单一国想既然是姐姐的同学和糖糖姐的男朋友,怎么着也得弄上几单生意,直言不讳做**客户经理的心酸:“说到口水干都未必有业绩,有时候还得自己贴钱呢!你们有所不知,外资银行的规矩吃人,月度考核的时候,每个人轮流进小黑房,列出这个月、这季度、近半年、近一年的业务评比,让你当场提出疑问,反省自身,提出解决方案,还要表决心、写承诺书。这个月没完成的指标,挪到下个月,下个月没完成的又挪到下下个月,半年内依然没解决,只能说声再见。”

  原炜鸣和甄祁认真听,单悦翎打量他们的脸色,似乎还未明白单一国的意图。单一国似乎也觉察到了,给他们各递出一罐啤酒,弓着腰说道:“两位大哥,如果贵公司有这方面的业务需求,一定要多多关照关照我,我叫单一国,是单悦翎的亲弟弟,糖糖姐是我的干姐姐。这是我的卡片。”

  原炜鸣和甄祁互相对视了一眼,客客气气地接过卡片,以为这个话题结束了。没想到,单一国还有后话:“两位大哥能不能看在大家都是熟人的份上,给小弟个机会,在你们公司里摆摊推销**呢?”

  原炜鸣挠了挠脑袋,似乎有些为难,甄祁看了坐在单一国旁边装作认真听糖糖唱歌的单悦翎一眼,爽快地说:“随时欢迎。”

  原炜鸣见他答应得快,怕糖糖不高兴,只好说:“可以。”

  单一国这会儿笑得像太阳花,嘴巴张得大大的,连舌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单悦翎听到两人都答应了,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从k房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原炜鸣开车送糖糖和单悦翎回家,甄祁送单一国回去。单一国还蛮不好意思的,毕竟甄祁对于他来说是大客户,平常都是他侍候大客户,哪有被大客户照顾的事,而且他没提出要坐便车,是甄祁自己提出来的。

  单悦翎觉得过意不去,“他这么大个人了,坐公交车眨眼就到了,反而是你工作到九点,陪我们出来疯玩,早点回家吃面,洗洗睡睡吧,明天是工作日呢!”

  糖糖不出声,朝原炜鸣挤眉弄眼,原炜鸣硬是理解不了。糖糖忍不住踩了他的鞋一脚,所幸不是高跟鞋踩的,原炜鸣闷闷地呼痛,依旧摸不透她的心思。

  糖糖觉得真赌气,心想:人家甄祁多会做人!同年龄的男人,甄祁算成熟懂事一类,不像原炜鸣,啥事儿都不过脑。真不知他是不懂做人,还是不愿意做。

  单悦翎坚持给单一国打车回去,甄祁执意要送他一程。最后,糖糖站出来讲道理,“单一国就跟甄祁的车吧,翎翎,你看这马路上哪里有的士?”

  单一国早就恨透自己姐姐了,有便车坐,非得不让他坐。分别的时候,他故意朝单悦翎甩出个鬼脸,气得单悦翎想脱掉自己的鞋子,往他脑袋瓜扔去。

  回到糖糖公寓,单悦翎诚惶诚恐地给甄祁打了个致谢电话,“甄总,今晚真的太麻烦你了,让你跨了两个区载我弟弟回去。你要经过饭店赶紧打包晚饭回家吃,别饿坏肠胃,不然我罪孽深重。”

  甄祁一如既往爽朗地笑着,“你弟弟,也是我弟弟。”

  单悦翎想,他肯定误会了,单一国管谁都叫大哥。从前没领证,方世淇开车带她去给单家父母打招呼的时候,单一国也管方世淇叫哥,一口一声淇哥,叫得比谁都甜,方世淇当天就给他找了份开**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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