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雨夜中的温暖角落
“到底你要怎样才肯下火?”方世淇在阳台踱步。
围栏下灯火璀璨, 小年过后, 很快就到春节, 小区的业主委员会趁年关将至,在小区里举办义卖活动,邀请各家各户把闲置的日常用品搬出来,以较低价格或者以物换物的方式“清理杂物”。
方世淇远望楼下热热闹闹的集市,也想问她要不要参加。可是, 自从上次生日派对之后, 她开始打冷战。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至少也得让他总结经验, 他反复问她“哪里不满意”,她就说他“不走心”。
他一颗滚烫烫的热心肠都抛出来了, 难道真的要铺张红毯,给她踩几脚走过去?平生最讨厌拖泥带水, 无论遇上什么事都想尽快办妥, 没错, 他在某些方面是急性子, 但是,偶尔能不能适可而止?能不能不要每次都闹大, 让人不得安生?
他紧紧握住围栏, 怒火中烧, 却尽力遏制。
然而电话那头的单悦翎没察觉到, 已经踩到他的极限了。
“不跟你说……你自己领悟去, 再不行就找你的宋顾问参详!明天就是周生生和邹诗诗的求婚event, 事情多着去了,挂了啊?”
“你还没回复我,过年回家吗?”方世淇冷冷地说。这个事他每天都问,她总是含糊其辞,一会儿说挂念方家,一会儿说想陪单母,到底跟不跟他回家?方老太早早把他们的房间清理干净,隔三差五问什么时候回去吃顿饭。
方老太总认为单悦翎要回方家过年,还开始筹备礼物,打算过年期间拜访单母,一来诚恳道歉,二来修复关系。可是,过年期间,他有别的安排。要有心,平常也能开车回湛江探望岳母,没必要占用宝贵的假期。但是,方老太认为过年走访亲戚是再好不过的契机。
于是,这段忙碌的时间里,昨天跟方老太争吵,今天跟单悦翎冷战,这两个女人快把他折腾死了。
“再让我考虑考虑……我爸才走没多久,我怕我妈寂寞……”
方世淇听出来,来来回回都是这样的借口。“你婆婆已经计划好,初三一起去湛江拜访岳母,即便他们要回去,你依然可以陪在岳母身边,直到假期结束。”
他知道她的症结在哪里,但是这世界上本来坑坑洼洼就多,逃得了一个逃不了所有。有些事有些人,必须面对,即便跨不过去,也得爬过去。他耐心解释:“初二跟我的亲戚打个照面,毕竟复合是大事件,要请亲戚吃饭,当作宣告我们又复婚了。”
“我还没答应呢……”她鼓气。心理与身体都没做好准备,跟难缠的亲戚打交道,被两座大山逼生,虽然她不讨厌他们,但是从前的日子暗无天日。每次回忆起来,都透不过气。
现在,距离产生美,连相思都变得妖魔化,偶尔方世淇还会跑来,只为一亲芳泽。她才有种被宠上心头的幸福感。
方世淇揉了揉人中,如果她有心拖延扯证,无论他做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兄弟们都说了,每求一次婚就掉价一次,女人40岁之前,都不能太惯着。可是,他们这些人平日最大嗜好就是胡说八道,可信度很低。等挫折横生的时候,他环顾周围,竟然找不到一个能认真商量以及取经的前辈。
“好……”他真的累了,“晚安。”
电波如空谷传音,在她耳边逶迤回旋,单悦翎恹恹地关掉手机,走向还在埋头苦干的糖糖,口吻随意地问:“明天搞活动的人手够不够?”
“把廖大师姐都请来当服务生了,你觉得足够吗?”糖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挖苦。
说好的集体创业,周一至五要上班不勉强,周六日双休要加班能体谅,然而某些漏网之鱼大摇大摆在朋友圈里记录约会的,活该这辈子拿一份死粮,与出人头地不擦边!每每催他们自动报名出席活动,最后十个人不足。本来前期的筹备工作就多,当天如果人数不足,再好的创意也会被搞砸。从前还能找甄祁调动他的员工,现在连临时工都请不到!
“不仅仅是一国丢了一份工作,咱们也缺少了个能出手出钱的地主爷。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挤堆最繁华的城市?咱们g城经济实力就那么薄弱吗?我们的亚运会多成功,我们的珠江夜景多壮美,我们的珠江新城多塞车,我们的经济开发区地多大!”
单悦翎被她半是气话半是反话,逗得哭笑不得。
“倒是你,明天不用担心,别怕搬弄是非的狐狸精,就算我抽不出空帮你□□她,也有廖大师姐这架战斗机,她在电话里发誓要帮你刮她三巴掌呢!”
单悦翎叹了口气,给糖糖捶捶背,“冤冤相报何时了,明天是人家的大好日子,我们就不火上浇油了。日后要在街上遇见,你们再帮我抓住她,让我尝试甩人巴掌的滋味。”
“啧啧啧!”糖糖抬起头来,皱着鼻子说:“你就做人家的善良太太,别惹是生非。”
求婚场地是周生生安排的,惠州巽寮湾屿海印像海景度假酒店。糖糖带领所有负责这次活动的同学,天还没亮就乘车出发。久未露面的原炜鸣,让厂里的司机驾驶最大的员工大巴,一次过将所有人及相关物料载过去。
就算没塞车,也在高速上行驶了2个小时,途中只在汝湖服务站停车休息。糖糖紧张兮兮,在车上反复强调活动流程与时间安排。大家手上拿着两份材料,一份是活动详细安排,另一份是剧本框架。
廖大师姐最怕看字多又小的东西,全程走神,紧盯手机屏幕,期待宋幸星的回复。糖糖非常不满,鉴于廖大师姐不收劳务费,也没把她当个完整的劳动力,也就不说她。
单悦翎也在走神,也许方世淇觉得昨晚语气不善,一大早发来语音信息,在汽车噪音与闹哄哄的车内环境中,她握着手机,打开车窗,在狂风吹拂之下辨析他的音质。
方世淇带着满满的歉意,“买了的飞机票,如果请不了假,就退了。不想去厦门,那么换个地点,由你来定。真讨厌那只镶翡翠的戒指,就扔到大海里,喂鱼去。礼物不走心,等年后有空,再给你补。”
她笑得甜丝丝的,意犹未尽地点开第二段语音信息。
方世淇深感无力地说:“过年的安排,都按照你的想法来。我妈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协调好。只是……早点回来,我也需要你。”
完胜!
她就喜欢这样的方世淇!
笑着笑着,手滑作践。
“啊……”
那段软言软语的珍贵语音,在全速前进的驾驶中,被席卷而来的疾风不经意顺走。
所以,大自然是小偷,其中风是最常见的作奸犯科者,但是谁都奈何不了它!下车后,单悦翎拿着廖大师姐的手机,对方世淇说这番仿佛岁月偷心一样的感悟时,不走文艺风的方世淇提取重点:“就是丢手机了?”
他□□裸地拆穿她。
“嗯……”其实她可以不告诉他,只是怕他找不到自己。
“你一整天都跟大师姐在一起,也睡一张床,是吗?”
“差不多。”她刚才分心,没听到分工安排,还丢了材料。估计除了自己,没有人愿意跟廖大师姐同床。
“如果有事,就打这个号码找你。”方世淇淡淡地说。这么大个人,与同学一起办一场求婚活动,不至于出事。只是她有时候神经线粗、大大咧咧,让人不放心,幸好这次被风偷走的是手机,不是人。
“好的,我会跟廖大师姐说明,免得她看见陌生来电就按掉。她有强迫症!”廖大师姐读大学的时候就特别讨厌传销电话。但这阵子她看楼盘留了不少次电话,以至于一天被十几二十个中介叨扰,糖糖笑说估计整个中介集团的人都轮流“慰问”过了。
没办法,这年头周边二三线城市新盘库存多,难得遇上一个只买周边的客户,逮着谁都愿意赚这笔生意。
方世淇不知道实情,不觉得这是难事,又不是跨国,也不跨省,只是相隔2个小时车程的地方,总能找到人。
周生生今晚才带邹诗诗来。在入夜之前,他们必须将活动场地布置好并争分夺秒彩排一两次剧本!周生生订的房间是极尽奢华的天空之城全海景双卧超大泳池房,有非常宽敞的露台,露台上有私人泳池,臻享无敌海景。大伙儿参观了一轮,仍意犹未尽。
糖糖拍拍手,提醒大家加快手脚,办事为重!十个人被分成两拨,一拨由糖糖带去布置餐厅,另一拨留在房里布置,大家按照分工,各做各事。单悦翎和廖大师姐留在房里布置。房间布置琐碎多,有负责撒花瓣的,搬出带刺的鲜玫瑰,一朵一朵掰出花瓣,扔进泳池里,另一个则从门口开始沿路“堆砌”花路。单悦翎奉命带着廖大师姐扎气球、挂双人照、摆纪念相册,而后换床上用品,用花瓣在被子上围绕个心形图案。
最后,还得绕着花路摆洋烛,小小的的洋烛紧紧挨着,通向屋里各个房间。这些都是常规浪漫,糖糖为了打动周生生,特意设置了一个大惊喜。为了打造这一惊喜,廖大师姐差点跟酒店经理吵起来。
廖大师姐戳人家经理的肩膀,讲话特别凶,“你们这么大的酒店,插头那么少,谁给你们设计的?我们为了购买这个什么投影仪花了几万块了,你立马调个水电工过来,给我们好好装!”
单悦翎在旁边听得心脏突突跳,也不能马上叫人派水电工过来吧?单悦翎拿走廖大师姐的手机,跟糖糖说明情况。糖糖急忙赶过来,向酒店经理赔笑道歉,酒店经理拿着传呼机,嘀嘀咕咕:“无能为力啊,最多提供个插头给你们,回头不还给我们,要罚三倍的钱!”他一边走出门口,一边环顾房内的布置,不满地说:“你们别钉钉子,弄花我们的墙,不然拿钱都赔不了。”
“租给别人了,还管这么多事,哪个男人像你这么婆婆妈妈?”廖大师姐又想挑起事端。
糖糖赶紧将房门关闭,终于耳根清净。
“怎么办,杀手锏装不上去?”单悦翎再次查看厅子里的插头位置。
糖糖将房子逛了一遍,皱着眉头说:“把次卧的床挪出来,先放书房,就在那里安装投影仪,插头应该够用。”三人绕到房里设定位置无误,于是五个女人一起出力搬床。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笨重的床一点点挪到书房。原本宽松舒服的书房,挤上一张床,变得狭窄,刚好留出一条过道让人走。
“红酒啊,蛋糕啊,情侣杯啊等等也要摆好哦。”交代完毕,糖糖马不停蹄下楼去。
多余的鲜花,四个女人蹲在泳池边,躲开花刺,摘出花瓣,往泳池扔去。单悦翎想啊,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红玫瑰,这满房子的玫瑰足够让人反胃。
“帮小三布置求婚场地的感觉怎么样?”廖大师姐闲来无事,没话找话。
要不是知道她没坏心,单悦翎才不会理她。她捡起一支玫瑰花,两手用力一掰,折成两半,“只想看她出丑!上台阶扑街,吃龙虾卡壳,喝翅汤吐出刺,咬鸡肉满嘴鸡毛。”
“如果人家只吃没有骨头半生半熟的牛扒呢?”廖大师姐较真地问。
虽然她没有坏心眼,却有不经意间将人气绝的本事。
单悦翎淡淡地说:“得疯牛病。”
廖大师姐不由竖起大拇指,“这才像我们宿舍的出品!”
单悦翎哭笑不得,难不成大学四年自己是一块泥淖,任由她、温亮亮和糖糖塑造吗?原本,她也是个暴脾气,特别在熟悉的弟弟面前,火气就蹭蹭地冒上来了。
终于入夜了。
糖糖一声令下,酒店阿姨将餐厅内所有照明关闭,只剩落地玻璃映照屋子外的街灯与芭蕉树。由于时间紧迫,没有彩排,大伙儿躲在桌子底下,撑着手机,熟记剧本。
隔音效果太好,听不见脚步声。廖大师姐蹲得脖子痛,絮絮叨叨地说:“凭什么要为害人精办事,还遭罪!哎呀哎呀,我颈椎又弯了……”
单悦翎怕她闹事,给她捶捶,拜托她公私分明,能赚害人精的钱,不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大门忽然打开,高调的踩跟声音响起,在开灯之前,所有人从桌底爬出来,一边捧着荧光心形灯,一边合唱老情歌《情非得已》,渐渐靠近这对情侣,将他们围绕起来。单悦翎和廖大师姐只是打杂,等他们唱完歌,等周生生亲吻邹诗诗之后,她俩就播放音乐并且开灯。
这次搭了个小舞台活跃气氛,糖糖安排了捉弄情侣的甜蜜游戏、小提琴独奏、暖场节目、周生生送礼物等环节。至于求婚,要等他们回房看投影仪播放的电影。千言万语凝聚在5分钟的画面里,从他们相识开始叙述,每一次心跳加速的时候,每一个难以忘怀的瞬间,每一句刻骨铭心的承诺。结尾是一首藏头诗,隐藏这么一句话:“诗诗嫁给我。”
别人的爱情故事,总是令人羡慕。
为什么别人的爱情缠绵悱恻,而她与方世淇却像啃骨头一样,牙齿脆生生的响。
廖大师姐不合时宜提问:“你想捉弄她吗?”
单悦翎重重地点头,无时无刻都想!
身穿可爱女仆装的廖大师姐往酒杯里吐了口痰,用一根手指搅拌均匀,又挖了颗鼻屎放入黑椒汁里。单悦翎以为她没招了,廖大师姐拿起一**辣椒油,就要往同是血红色的红酒里倒。虽然辣椒油只剩半**,也许与果香馥郁的红酒能完美融合,可是也不能任由她胡作非为。
单悦翎抢走辣椒油,劝告她:“师姐,这种阴损招太明显了,我们不能为小失大,不然咱们被玫瑰花刺戳伤的痛上哪儿找报销?”
廖大师姐觉得她胆子小,只好换种方法,将两盘沙拉放地上,抬起脚底的沙,像撒胡椒粉一样“加料”。
单悦翎在旁边光看都想吐,心想:这是非常典型的教训,往后上饭馆,千万别得罪服务员和厨师,不然肚子里吃进什么杂物都不知道。
外头进行得如火如荼,糖糖急匆匆跑进厨房,焦急地说:“翎翎,你能不能帮忙到附近的药房买胃药回来?那个小秋肚子不舒服,脸色很差,或者你将她送去附近的医院?”
单悦翎说好,本来今晚她是个闲杂人。她跟随糖糖走出去,远远与舞台上玩游戏的邹诗诗视线相碰。单悦翎收回眼神,扶起脸色煞白的小秋走出酒店。在酒店前台的帮助下,她们乘坐的士前往附近的医院。
单悦翎走后,廖大师姐玩上瘾了,每道菜都下“毒”。如果邹诗诗中招概率是百分之十,那么总有一样“毒”能像空气与尘埃被她的呼吸道吸入。窃窃发笑的廖大师姐得意忘形,没有发现围裙口袋里的手机在颤动。
方世淇打不通大师姐的电话,唯有找糖糖。糖糖忙得透不过气来,既是主持,又要表演魔术,还得上场玩游戏,语速极快地跟方世淇说完,毫不客气地挂掉电话。
方世淇听不清,只略略听到几个关键词:医院,肠胃炎。
兄弟们问他怎么回事了?
丁海开玩笑:“老婆不要他咯,他还能有什么烦心事?”
宋幸星撇撇嘴,“要我是他,还耗什么精力,干脆换个听话的女人。”
肥叉戳了戳宋幸星的脑袋瓜,“你真不长记性,你能赶走那个灭绝师太再说吧。”
“哎哟,难咯,自己招来的扫把星是赶不走的。”许文强说风凉话。
“我招来的吗?我什么都没做!都怪方大少……喂,你去哪里?”宋幸星喊不住他。
肥叉出牌,冷冷地说:“别管他啦,有时候有些事发生总有原因,就跟印尼海啸、汶川地震要来就来,然而,来过之后,灾后重建,一样的活法。他跟他老婆是闹不崩的,一月之内复合,你们赌不赌?”
“赌一年啤酒供应!”郭靖提议,大家都说好!于是,一个赌一个数字,肥叉、郭靖、许文强、宋幸星、丁海,分别赌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不复合。
宋幸星说丁海恶毒,“你闪离,也不要诅咒别人也分离嘛!”
丁海翘起二郎腿,“你们有所不知,我在诚心诚意祝福方大少,分了才能找到更好的,预告一下,我即将结婚。”
“不是吧?”大家异口同声,不知道谁小声嘀咕:“又一周闪离?”
挂急诊,做检查,医生下判断,果然是急性肠胃炎。单悦翎用小秋的电话给糖糖说明情况,漫漫长夜,总不能丢下同学孤单睡病床,反正回去也只能看害人精幸福地笑,她自动请缨:“我留在医院,看明天情况怎么样,你要找人盯紧廖大师姐,我怕她一时没分寸,搞砸了。”
糖糖连连说好,挂了电话。
他乡医院,虽然闻着一样的消毒水味,却总有种阴森恐怖的感觉。南方的深冬干冷,没有供暖系统,只有海风拍打窗户,啪啪啪地嘶吼,让人禁不住担心窗户熬不过,坠落地面支离破碎。单悦翎将窗户关紧,回头看了一眼安心熟睡的小秋,她的左手正在打点滴,一滴滴药液匀速灌入细管,那速度,就如方世淇腕表上的秒针,滴滴答答闷闷响。
她翻出小秋的手机,屏幕已黑,最后一点电花与糖糖的通话里。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收进自己的背包里,慢步走出医院,走进附近的闹市里。
夜已深,小吃摊档却越来越多。单悦翎从街头吃到街尾,光是臭豆腐,就尝了五六种口味。她往拐弯处的小巷子内瞅了眼,方方正正的臭豆腐招牌,在橙黄灯光之下,鲜艳夺目。反正都吃过五六个小摊了,为了丰富战绩,她冒冒失失地走进偏僻的小巷里。
煮豆腐的人是年过八旬的老奶奶,跟她讲客家话,她隐隐听明白,配合动作与手势,总算吃上最后一家热乎乎的臭豆腐。长沙臭豆腐虽然有特色,广东臭豆腐也不差,黄皮,被炉子烫得酥脆,剪成小片,看似薄饼,咬进嘴巴里,实实在在的豆腐口感,最后浇淋带辣的香菜汁,撒上白芝麻。
老奶奶叽里咕噜地讲话,她半蒙带猜,还是不明白。老奶奶讲累了,直接往她的臭豆腐里加秘制甜酱。一碗臭豆腐里,咸的,辣的,还要加甜的?她不觉得会好吃,但不想浪费别人的好心意,咬下一口,出乎意料!
她朝老奶奶竖起大拇指,感恩载德地再要一碗。老奶奶高兴,拿出一**秘制的萝卜干,给她的臭豆腐再加料。单母也晒萝卜干,但是从不腌制,只用来炒菜。她拿起竹签串起几颗萝卜干,甜腻腻的口味冲破味蕾,忍不住感叹:“好好吃啊!”
后来,到底是怎么买下四五**萝卜干的,单悦翎忘了。
闲闲逛着,忽然天色大变,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小摊小档被大风掀翻小雨蓬,一顶顶彩虹伞急急飞远,消失在声势浩荡的大雨里。街上行人急忙避雨,摊档老板执着收摊,被雨浇得全身湿透。
冬雨寒凉,夹风送来,令人颤抖不已。在海边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单悦翎,看惯台风肆虐,却很少遇见如此大规模的寒潮,感觉天气异象,彷如六月飘霜、赤道飘雪。
两个小时,雨一直下,未有减弱。无聊的人还能低头看手机,她连手机都没有,只能干巴巴地听雨。周边的人渐渐耐不住,冒雨离开。就连店家也提早关铺,早作休息。她一路挪步,跨过一个又一个遮雨棚,来到最靠近医院的马路口。
医院就在马路对面,可是雨势渐大,一旦跑出去,还没过马路就被淋湿了。单悦翎决定,再待一会儿,说不定雨就停了。
突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像很多恐怖片惯用的手段,黑夜暴雨,行雷闪电,在寂静的街道,如果有人拍你的肩膀,千万千万不要回头看。一旦回头,就见到一张哀怨的鬼脸。
后头忽然加大力度,催急似的拍她的背。
她睁着惊恐的双眼,缓慢扭过僵硬的脖颈,被爬着老人斑的漆白脸庞吓了个半死,尖叫着转身冲进雨里。不要命地跑起来,双腿软得差点跪地,烟雨蒸腾看不清,膝盖狠狠磕在拦路的石墩上。这一路跑来跌跌撞撞,脚踝扭伤,膝盖淤青,就差撞去电线杆,碰歪鼻子。
白色短袖贴肉,牛仔裤直掉水,还有可怜的背包不是防水料,里头替换的衣服都湿了,就连小秋的手机都蒙上水,要是把人家手机弄坏就麻烦了。此时此刻,她真希望自己也是个病号,能换一套干爽的病号服。
过道风吹来,全身发颤,凉在心头。
她寻思着,跑去挂急诊。
小医院的急诊本来没多少人挂号,一夜见两回,这次全身湿透,连凳子都不敢坐。让在打游戏的急诊医生不免怀疑,问她:“哪里不舒服?”
单悦翎难为情地说:“我怕发烧,能不能给我安排个床位,或者借一件病号服给我?”
急诊医生瞅了眼从她头发滴落地面的积水,沉思片刻,慎重地说:“这样吧,打点葡萄糖,睡一晚,明天早上出院。”
“可以!谢谢医生!”谢过急诊医生,单悦翎在护士小姐的安排下,终于换掉湿衣服,穿上宽大的病号房,还能蹭一张床,不用挨着木椅打瞌睡,也算走运!
只是,要打点滴……
闭一闭眼,针就刺进去了。她叹了口气,挪动挂点滴的架子,一步步走去小秋的病房。长长的走廊只亮了一盏光线极暗的灯,她轻轻推开房门,里头漆黑一片。小秋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窗的地方。
虽然瞅不清状况,但没声响,说明在熟睡,她握着门把手,正要关门,里头有人小声问:“悦翎?”
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走出有光的地方,熟悉的板鞋,熟悉的腕表,还有熟悉的俊容,此时严肃至极,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衣服上有雨点的痕迹,和(huo,第四声)着青草般的清爽。呼吸急速,像在叹气,修长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手,感觉有点颤颤发抖。
此时,空落落的走廊上传来护士的交谈声音,“我刚过来的时候,市场的遮雨棚整个被掀起来,幸好没人,肯定砸出人命来!路边的老树才恐怖,被雷劈成两半!”
“有什么稀奇?刚电台实时报道,就在惠东,有房子被风吹塌了。暂时是黄色暴雨预警,明天学校又得放假了,还好我今晚夜班,明天不用请人来看孩子。”
远处的声音被近处的方世淇打断,他在她耳边控诉:“以后都不准你跑这么远了。”
当夜,两人挤在一张病床上,方世淇侧着身子,把大半位置让给她。等点滴打完,让护士拔掉针头,才靠着床的靠背睡着。
次日清晨,天气极好,阳光明媚。仿佛昨日暴风雨只是恶梦里的一个小片段。方世淇给两人办了出院手续,开车载她们回酒店。
小秋觉得十分意外,趁方世淇下车买早餐,好奇地问:“你老公怎么也来医院了?”
单悦翎活动活动睡歪的脖子,笑着说:“他刚好路过。”她不好意思讲,自己老公电话听岔了,以为她得了急性肠胃病,飞车过来找不到人,在附近马路兜了几个圈,因为雨太大,只好守着小秋等她回来。在看到她穿着病号服打点滴,他以为她真的得病了。
总之,吓坏他了。
原来能联系上,是这么重要的事。所以,方大少说了,以后她要带两台手机出门。
车外,马路对面,俊男两手拎着早餐,在红绿灯前止步。红灯转绿灯是一段微妙的时间,20秒太短,60秒太长,低头看手机,来不及消化内容,抬头看路面,寂寞又不充实。但是,如果对面有一位赏心悦目的帅哥就不同了,几十秒里,足以充分将他从头到尾打量无数遍。
“你老公真好!从头到脚没有缺点,最大的缺点就是长得太帅了!”小秋望着窗外,指着同样在等绿灯的女xing行人,老中青都在仰头望着方世淇,没有杂质的阳光扑腾在他的脸上,整张脸都似熠熠生辉。
“一定要好好盯住!这年头,防狐狸精比防贼还难。”
单悦翎哼哼两声,高兴不起来。
早餐买回来,方世淇怕时间赶不上,一刻不待,连忙开车,让单悦翎和小秋安心吃早餐。
回到酒店,糖糖他们还没离开,要等周生生离开,将所有物料回收。酒店经理也不让他们走,要求他们必须恢复房间原来的模样。
糖糖见小秋和单悦翎归队,才放下心头大石,一行人到海边走走逛逛。方世淇没有闲心陪他们浪费时间,走进餐厅,搬出手提电脑工作。单悦翎拿着他的手机浏览网页,看腻了就瞅着他看。
“有事?”他冷冷发问。
“你要不要加一颗痣?就在嘴边这个位置。”她凑过来,点了点他嘴角偏上的位置,又翻出手机里的网页,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位置的痣象征福禄寿三全。”
“无端端为什么要弄花自己的脸?别人点痣,你却让我加痣,打什么算盘?”方世淇眼睛不离屏幕,没抓鼠标的手,揽住她的腰身。
“因为……希望你跟马云一样富有。”
这是胡扯的借口。
方世淇瞥了她一眼,“性质不一样,马云还是草根的时候,根本混不了银行,银行只收相貌端正、气质较好的人。如果帮你办业务的人,其貌不扬,身板又短,没法高兴起来,不是吗?”
说来,也有几分道理。但是,这根本不是她的目的。“那我每天给你画一颗痣,可以吗?”
方世淇停下手上的工作,一脸较真地问:“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加一颗痣?”
因为……因为不想你像个人偶布景板,老被女人盯着!单悦翎撇撇嘴,“不愿意就算。”
又生气?方世淇开始习惯女人的喜怒无常,加痣真的有点蛮不讲理。他无意中瞟到她昨晚打点滴的针眼,已经淤青发肿,心疼地捧起来,加重语气,更严肃地批评她:“谁让你掉手机,这就是报应。下大雨还跑出去买萝卜干,就不能安安分分待医院里吗?一个女人,单独逛夜市,你知不知道很危险?”
“本来我打算再避一会儿雨,但是有个老婆婆吓我,她一直拍我肩膀,一下比一下用力,如果我不跑,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命见到你!你看我的膝盖都淤青了,就是昨晚磕伤的。”
方世淇用手指狠狠戳进去,单悦翎痛呼出声,怪他下手太狠。“活该!”他冷冷结语。
“方行长!”
方氏夫妇没留意,周生生挽着邹诗诗坐下来。周生生心情开朗地说:“我们刚才在那边吃早餐就发现你们了。还没当面祝贺你,最年轻的分行行长!”
周生生伸出手,方世淇笑着与他握手,说:“恭喜你,抱得美人归,什么时候结婚?一定要大摆筵席,让我们都沾沾喜运,领导最喜欢参加婚礼。”
单悦翎撇了眼邹诗诗,敛起笑容。
周生生眉开眼笑,“最让我羡慕的是你们的婚礼。场面很大,桌数很多,高管以上的都请去了,嫂子在婚礼上还哭了。”
单悦翎尴尬地笑了笑,这是最不堪一提的事!方世淇嘴角含着笑,依稀想起那张哭红的脸,将婚礼气氛推向**。
“确实难忘,是真爱。”方世淇揉着她被针孔戳淤的手,淡淡地说:“期待你的婚礼。”
“谢谢!”一直沉默不语的邹诗诗忽然说话,方世淇和单悦翎刹那安静。
周生生嘴角挂着笑,吩咐道:“诗诗,你陪嫂子去外面看看风景,我有话要跟方行长说。”
单悦翎杵着不想动,方世淇小声叫她去拿吃的。她不情不愿站起来,拿着盘子,在食物之间辗转。邹诗诗不怕死,走过来挑衅:“还以为你们离婚了,又走到一起,你的心真大。”
单悦翎高度警戒,狠狠瞪着她,邹诗诗艳唇微启:“我没有纠缠你们,所以你也别破坏我。尤其不要叫你的朋友恶意中伤我!我没有打过胎,也没有行为不检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跟他领证了,谁阻拦我,我也不让她好过。”
单悦翎气得眼眶发红,尤其在听到没打过胎的时候,她差点就想就近抄起一锅菜扣她的脑袋!她嘴唇微颤,一根手指戳在邹诗诗的胸口,“我还没警告你,你不要过来惹我!人在做,天在看,像你这种,等天收拾。另外,你最好安分守己,不要觊觎方世淇,他看不起你这种便宜货。自从离婚之后,他更离不开我了,发誓这辈子只对我负责。谢谢你,让我们的感情无坚不摧。”
邹诗诗退后一步,表情尖酸刻薄,“那很好呀。你有个行长老公,我也有个行长老公。看谁更幸福?不怕跟你讲,我现在是周生生的心肝宝贝,即使你朋友胡说八道,也影响不了我跟他的感情。为什么呢?因为这次我真的怀上了。”她笑嘻嘻地摸着肚子,“你还没有消息吧?真替你担心。”
单悦翎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泡在酸醋里,咬牙切齿地说:“看你的幸福之路能走多远!”
周生生喊邹诗诗离开。方世淇也扬手招单悦翎回来。下午回程路上,单悦翎还在反复生气,心里咒骂邹诗诗千百遍,仍然不解恨!
方世淇捏她脸蛋,“怎么又气鼓鼓的?”
“我想去德庆龙母庙打小人,或者在g城随便找一家能打小人的寺庙,我要求九九八十一天连续打,打到她离婚为止!”她不是在说气话。
方世淇却以为她只是气不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过好我们的日子,管不着别人。你看周生生,不是好人,你有没有觉得我比他好多了?”
她瞅了他一眼,俏皮地说:“周生生非常好,长得安全,身高刚好,不像你瘦得跟电线杆似的,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比你早做行长。”
“我做的行长比他支行行长分量重,就算以前我只是副行之一,我的业绩比他那点三脚猫功夫出色多了。他刚刚还想巴结我一起合作。”
“那你就提携一下他呗,重量级行长!”
“拒绝,我提携他,谁提携我?”
“小气!计较!吝啬!”
“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我爱你。”她快嘴说出,这句话绷了一夜,现在才放出来。原来真心实意说一句“爱你”,开口真的那么困难。
他语气软下来,知道她昨夜曾经感动过头,枕着他的手臂流过泪。“……那就答应我一起去厦门度假。”
“请不到假。”
“改签三月,有没有问题?”
“好,一言为定。”
他捏她的脸蛋,再次叮嘱:“从今往后,一定要带两台手机出门,不能找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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