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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离别之际


  “我简单说说一般银行架构, 总行省分行市分行支行。省总部大厦是近几年新盖的高楼, 为了在珠江新城占地为王, 原省总行依然在旧楼,我们分行属于市分行。周行长的支行在分行之下。”林涵昀在电话里耐心解释。

  手机扩音器将他的声音清晰传达到三个人耳朵里。“做分行行长是不是一件很难的事”糖糖提出疑问。

  “支行遍地都是,当支行行长不算难事。但是要当分行行长,不仅考核业务能力,需要新老交替、领导欣赏、超高学历、庞大人脉、优秀背景, 同时运气成分也很重要。像boss一入行就有前行长带携, 升迁顺利多了。前行长从前是省总行部门的领导, 升任分行行长时, 把boss也调到分行。虽然任人唯亲不提倡,不过boss技压群芳, 总部领导也有意培养他,才能从分行副行长升级为行长。”

  “简单说, 宫斗戏。”廖大师姐拿着摩洛哥化妆品, 忙碌于涂涂抹抹, 将脸蛋拍得脆响。

  单悦翎听得头昏脑胀, 只想关心他们今晚是什么应酬。“你们今晚去哪里应酬了都有什么人”

  林涵昀难以启齿,被boss警告过, 要他分清楚什么话不该说。他张了张嘴, 委屈巴巴地说:“省分行某部门的科长暗中与某位房地产大佬达成新合作, 需要一笔十几亿的启动基金, 是风险级别中偏高的借贷业务, boss圆滑世道, 我也看不明白他的态度。”

  “上哪儿应酬了”糖糖听到科长两个字,脑海里闪过一个系列的贪污腐败画面。

  林涵昀又想起boss的警告,吐吐舌头说:“高级会所。”

  “会所”单悦翎想起同学聚会那家规模庞大、服务齐全的珠光丽影会所,那种地方声色犬马。她半眯着眼继续问话:“那里的女人漂亮吗喊了多少个陪酒的”

  林涵昀眉头突突地跳,慌忙解释:“没喊,boss提议打麻将,那两人有求于他,都听他的,连点了的洋酒都没喝。”

  “赢钱了吗”廖大师姐问。

  林涵昀又想起boss的警告,“有赢有输,从结果来看是赢了。但是,赢多少,不知道。”

  “赢钱得请吃饭。”糖糖接过话,“你记得让方大少请你吃饭,没有你打掩护,他能天天赢得那么爽吗有行长夫人撑腰,小伙子,别委屈自己哦。”

  挂掉电话,糖糖再次称赞:“果然没看错这小子,往后你放心多了,让他盯紧方大少,挡挡狂蜂浪蝶。”

  单悦翎也赞同。

  没过多久,方世淇再次打电话催她下楼:“你们闺中密语天天讲也不腻,哪天你也跟我讲一下。快下来吧,外头风好大。”

  每日检查完毕,心情愉悦舒畅,连走路都轻飘飘的。她很快就到楼下,放行李、坐上车,动作一气呵成。方世淇瞅了眼她的行李箱,表情冷漠。

  离别的戚然蔓延车上。

  虽然知道他没喝酒,她仍故意像狗一样,趴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嗅几次,假装特别认真。方世淇俯视她全神投入的表演,喉咙一紧,固定她的脑袋,将力气全部花在纠缠她的舌头之上,让她呼吸不顺,甚至接近窒息,才算出了一身怨气。

  自由惯了,就像失去弹力的弹簧,怎么都收不回来。她就是他惯坏的弹簧。

  “今晚不是赢钱了吗还拿我出气”她揉着被咬破的嘴皮,避重就轻,挑起话题。

  “我都还没算账目,你竟然比我清楚。”他语气清冷,开动引擎,在无人的街上驾驶。

  今夜无法给予更温柔的口吻,谁让她决意离开。

  “你还想不想好好说话了你看我已经很为你着想了,明天八点上高铁,深夜十二点给你安排一场分手炮,今晚做好了通宵的觉悟,陪你到天明。”她太狡诈了,硬是把“始乱终弃”安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描述得高大伟岸。

  方世淇心情差,如果没有试过十一个月的分离,他也许不会像现在那么难受。

  车子到小区楼下,被吵醒的保安亭大叔火气大,按下放行之后,叨叨:“鬼鬼祟祟。”风将声音送来,车里两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单悦翎低头看时间,已是凌晨一点。

  回到家里,方世淇洗完澡之后,开始每日例行“功课”。歉意满满的单悦翎扶着墙角偷看他,确认他并没有上床的欲望,只好自己爬上床。

  快过年了,被他搅得一点喜悦的心情都提不起。

  从前过年是怎样的一幅光景

  她努力回忆。

  哪怕春节,他也没闲下来。家庭热闹、走访亲戚、兄弟聚会、回湛江拜年、方家的短途旅行,在既定行程之外,他独自走访客户、给领导送礼,应酬也没停下来,似乎因为过节这一充分理由,变得更忙碌。不过,忙里偷闲,总有二人世界。

  结婚之后的第一年除夕,他夜里十二点回来,将她挖醒,说去泡温泉。连夜赶车,抵达温泉度假区的时候,“半颗咸鸭蛋”从地平线冒出来。

  通宵达旦,虽然眼皮很累,但是精神爽利。他们各自换上泳装,在和暖的光线下,走进无人的温泉区。没泡几个池子,他就诱导她进汗蒸房。平时没少流汗的人,其实不稀罕蒸汗。她只是不想在陌生环境离他太远,听从他的建议,走进蒸汽缭绕的密闭空间。

  方世淇没坐两刻钟,头皮已簇满汗珠,偏头看她,忍不住大笑她满脸挥汗如雨,鼓着脸,嘟着嘴,用表情传达不满。

  多让人怜惜,方世淇拿起挂在脖颈上的毛巾,给她细细抹汗,擦着抹着,差点擦枪走火。光线很暗,四下无人,可他是恪守礼节的人,最大尺度只能吻到气绝。

  “还不睡”方世淇走进房里。回到现实,她翻过身子,被他森冷的目光盯着,心情更不好了,她侧过身子,枕着手臂,掖紧被子裹住身子,不摆臭脸,只是给他背影。

  感情里不可言说的滋味,都不用明说,其实都懂。

  她听到他爬上床的声音,猜他平躺着,正仰望天花板。

  长久没有声息。既没有证明熟睡的鼾声,也没有稍大的呼吸声。大家都小心翼翼,不轻易透露心思。明明靠得那么近,中间依然隔着一条缝隙,由表及里,就变成心理上的一道鸿沟。

  方世淇闭不上眼,寂寞清辉冷。他探手攀上她的腰身,低头深嗅她的发香,没有好心情,语气也变得僵硬,“你的分手炮呢”

  “要得太迟,时效已过。”她挪了挪脑袋,使劲儿闭上眼。

  “我们去一趟短途旅行,我再送你回湛江,好不好”他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悲凉。

  “不去。我只是回家过个年,你凭什么摆脸色给我看”她闷闷地说,觉得今晚受到了很大的委屈。她特意过来陪他,他却冷言冷语。

  他将她抱得更紧,“因为计划有变,远房亲戚去世,我妈为了避嫌,取消拜访岳母的计划。而你比预计早两天离开,半个月不在我眼皮底下,完全脱离监控。我没法过去陪你,日程编得很满”他深吸一口气,将她的身子翻过来,耳朵贴上她的胸口,倾听她的心跳。

  “希望你早点回来。”这句话不止一次说。

  昼短夜长的深冬,黎明来得迟。方世淇坚持开车送她去高铁站。此时正是春运高峰期,高铁站内人潮汹涌,盛况绝不亚于火车站广场。他随便买了张票,过了一楼的检票口,陪她搭乘扶手电梯到第二道检票口外等待。

  她捧着热咖啡,递给他小抿一口,得意洋洋地说:“加了冻雪碧的咖啡,口感是不是更好雪碧真的是非常神奇的调味料,即食面、雪糕、奥利奥适用,下次我想尝试将它加入”

  突然响起的广播,挑起两人的神经线。单悦翎将手中的咖啡交给他,站起来拉行李箱,方世淇也站起来,默默陪她走到长长的队伍后面。他两手抱胸,一手拿着咖啡,一手牵着她,随队伍缓缓前进。

  前头夫妇拉着几个孩子排队,妻子说:“过年就要一家团圆你别吵吵嚷嚷的”

  丈夫说:“你以为请假容易丢了饭碗,就连团圆都没资本”

  妻子说:“就你在赚钱吗我没赚钱吗赚那么点小钱,还有脸给自己扣大帽子咧”

  小孩互相打闹,大的抢小的零食,把小的气哭,另外两个孩子又与大的争抢。妻子大喝:“还回不回家你们再闹,将你们都丢这里”小孩子听了,都蔫蔫的,不敢哭,也不敢抢。

  方世淇和单悦翎面面相觑。

  再长的路也会靠近终点,在夹杂广播、吵架、聊天、哼歌等各种声音里,方世淇撩开她的长发,靠近她的耳畔,表情认真地絮絮诉说依依不舍的情话。

  工作人员抢过单悦翎手中的票,嘀嗒两声,验票成功,而后赶她进闸门。她不知道他的话说完了没,只是回过头,将他整个人深深印在脑海里。眼浅的她再次溅湿眼眶,隔着人群与一排验票机,朝他轻轻挥手。

  那个时候,她后悔故意提前离开。

  单母通过单一国知道她又跟方世淇在一起,问她:“你哪天回g城我跟你一起去,你们复合,我怎么着也得去拜访方家,趁着过年就当走访朋友过去。无论之前是因为什么吵崩的,今后还是要跟你公公婆婆打好关系,别让方大少左右为难。人家是独生子,向着他妈也是合情理的,要你弟弟光亲近他老婆,处处与我作对,换我也生气。你要明白事理,平时少挑麻烦,处处忍让着,日子很快就过去。”

  单一国撇撇嘴,“妈,你瞎操什么心呢方大少还真对她独孤一味,为了她搬出来住。就她端着个架子,死死不愿上民政局重新拿证,都不知道她脑袋瓜想什么”

  单悦翎丢下饭碗,凶巴巴地瞅着他,单母知道两人又得吵架了,忙说:“你姐姐的事,我都管不住,你就少插嘴,行不行”

  单母又说:“年初八回去好不好芳村那套新楼不是接近交楼了吗我把卫生打扫干净,给你俩买两张床再走。”

  “好”单一国爽快答应。

  单悦翎说不好,单一国翻了个白眼,单悦翎把方家远房亲戚去世的事说出来。“原本方大少妈妈打算初三过来探望我们,但是他们很讲究这些,一个月内都不走访别人家,连饭局都不能去。”

  单母停下碗筷,有几分惆怅,“那得等到什么节日才好跟亲家见个面呢”说着说着,她翻了翻挂历,“三月没节日,四月清明不合,五月劳动节怪怪的,最快得到六月端午咯”

  单一国觉得她婆婆妈妈,“哪天都能去,没必要非得凑个节日。”

  单母骂回去:“你什么都不懂,只会张嘴嚷嚷平白无故去,就显得尴尬了,好像我们女儿没得挑,就非得缠上他们家似的。”

  单一国挑挑眉,口吻随意地说:“那还不简单,叫方大少催他妈过来就是啦让姐姐吹个枕边风,别说大楼买回来了,我的工作又找回来了,就让他妈过来低个头,有什么困难的”

  单母总觉得他这阵子嚣张不少,“你以为你姐无所不能呀你口气真大如果这次你不好好工作,以后人家再也不帮你介绍工作”

  单一国觉得可笑,“我天天拼命跑业务,姐夫说以后要带我见客户谈业务呢”

  两母子吵架,单悦翎急忙吃完饭回房里寻安静。

  她翻了翻信息,噗嗤一笑,小姑给她发了不少方家人聚会和旅行的照片,最后是一条语音信息:“方世淇叫我想方设法把你提早弄回来,哼哼哼,报酬不够丰富,连谈的价值都没有我爸说,如果你回来,就一起喝开年茶。”

  生活嘛,有分有合,很正常。

  她回复好的。拉开窗帘,湛蓝的天空上挂着纤细的滑翔线,是今年最好的天气。南方的新年和暖如春,可以任性穿短袖。她翻了翻行李,翻出方世淇买给她的红色双层毛呢外套,可惜这么好看的衣服,却无用武之地。

  单一国喊她下楼出发。他们也有行程,跨市走访亲戚。

  春节假期眨眼便过,大量人流节后返工,城市又热闹起来。单悦翎紧赶慢赶,天天加班,就为三月抽出时间陪方世淇旅游。她想不明白,难得拿到假期,为什么不出国糖糖将行李陆陆续续搬去原炜鸣的家,廖大师姐时时刻刻觊觎她的床位。

  “廖大师姐,你没追到宋幸星,我不可能把房子腾出来给你住,你赶紧考博成功搬走,我要挂出去出租。”糖糖一边说,一边整理衣柜。

  廖大师姐三月考博,此时埋在书堆里,愤愤不平地说:“那单悦翎呢你怎么不赶她走”

  单悦翎在排版,无故中枪,瞥了眼廖大师姐。

  糖糖冷笑道:“她随时都可以搬去老公家里,如果还不愿意搬过去,大不了让方大少付房租咯。”

  廖大师姐一口咬定:“我租了这套房子”

  “不租给你”糖糖大吼。

  白驹过隙,日光荏苒。眨眼就到三月,原本定月头出行,然而方世淇公务在身,把旅游往后推延,机票改签好几次,终于在月底前出发。

  单悦翎将行李打包好,戴上度假必备的草帽,在糖糖家楼下等方世淇来。风特别大,吹得整个人凌乱。宋幸星开着骚红色轿车接他们去机场。方世淇帮她将行李放后尾箱,指挥她坐副驾驶位。

  她觉得怪怪的,打开车门,才发现车上还有人。

  坐在车后排的方世淇介绍道:“这是省分行张副行和他的夫人。他们刚好跟我们一样去厦门。”

  这么巧单悦翎笑着打招呼,好奇地打量这对年轻夫妇,被女人那张满是胶原蛋白的脸吸引住了,好奇她年纪多大。张副行的老婆和蔼可亲地说:“你好上周张彰去总部开会,才知道你们也去厦门,我就跟张彰说,不如凑一起去,没那么无聊,还能有商有量的,对吧”

  “是啊我也担心被他闷成火炉。”单悦翎笑着笑着,一个眼锋劈过去,方世淇扶额,没法解释。

  幸好登机时间不同,航空公司也不一样。方世淇和单悦翎先上飞机,刚坐下来,方世淇就打开手提忙工作。她猜他肯定觉得没必要给她解释为什么还有别人。一趟无聊透顶的飞行,她竟然还能打打瞌睡。方世淇把她喊醒的时候,飞机已经完全着落,乘客陆陆续续下机。

  从飞机下来,被阳光刺得眼睛都睁不开,她连忙戴上草帽,而旁边的人已架上太阳眼镜,她暗暗想:还是他技高一筹。

  旅店是她订的,位于曾厝垵的一家复式民宿。两人从机场打车过去,刚抵达旅店,方世淇就接到张彰的电话,问他们住哪里,顺便帮他们也订一个房间。

  单悦翎嘟囔:“为什么非得住一起旅游,又不是办业务,还得打理关系。”

  方世淇知道她有怨言,“顺手订个房间而已,这点人情又不花钱。他老婆主意多着去了,才不管我们怎么个玩法,所以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不会有冲突。”他捏了把她的脸蛋,“别像个怨妇似的,笑一个给我看”

  自从春节假期回来,这句话就成了他的口头禅。“笑一个给我看”

  一开始她还能被逗出个小酒窝来,现在学会绷紧脸,死撑着,就不笑给他看,能怎么着

  房间在五楼,有一个内阳台,挂着雪白的窗帘,阳光透过薄帘打进来,温暖了整个房间。她就喜欢这样的房子,充满阳光的味道。方世淇从后头抱住她,“你怎么不给面子让你笑一个也不笑一定要让我用非法手段吗”

  他再一次问她:“笑不笑”

  她死绷着。

  “你欠收拾”话音刚落,单悦翎被推到床上去,方世淇说要试验床单的防震效果。他左右开弓,给她全身挠痒痒,把她弄得又哭又笑。

  终于有点放假的感觉。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刚到旅游地点,我们出去逛逛玩玩吧好不好”她抓住他不安分的手,哀求道。

  “等做完,再出去,反正时间大把。”他不顾她的反抗,将她当扯线娃娃随心所欲地舞弄。

  云雨过后,单悦翎歪着脖子照镜子,他又坏心眼地在显眼的地方上“种草莓”。她嘟着嘴声议:“你让我怎么出去”

  方世淇浅浅一笑,“没有老熟人,你怕什么倒是要防陌生男人,厦门也是个艳遇胜地。”

  她觉得他真可笑。

  张彰夫妇打电话来,相约吃饭。在单悦翎恶狠狠的眼神下,方世淇委婉推却:“抱歉,我老婆身体不适,我们不打算早吃饭。”

  挂掉电话,方世淇再次感叹:“你这阵子是不是受到大师姐的影响总是凶巴巴的,回到大学横行霸道的模样。”

  单悦翎着急,塑造了这么多年的淑女形象不能就此毁了,“那是原炜鸣胡说的,我大学人缘多好,个个都喜欢跟我玩。”

  “但是只有当班长的甄祁敢追你”方世淇一语中的,她彻底反驳不了。

  方世淇窃窃发笑,抱着她亲几口,哄着说:“没关系,我喜欢凶女人。但是,你可以对别人凶,别对我凶。好啦,他们应该出发了,我们也出去走走。”

  两人走出旅店,往巷子深处走。曾厝垵原来是一条渔村,是厦门近海的港口要塞,保留胡里山炮台遗迹,如今改造成旅游商业街。道路两旁是文艺小店,一路排布地道小吃。单悦翎早有耳闻“晴天见”雪糕店,带着方世淇有目的奔去。方向感极差的她,走过很多小店,拐了两次弯,就是找不到杵着红裙娃娃的店面。

  方世淇态度无所谓,只是怕她肚子饿,最后在一家小店落脚,尝尝地道的沙茶面。浓郁的沙茶味带点辣,特别能刺激胃口。单悦翎却因为找不到雪糕店闷闷不乐,半碗面都吃不完。方世淇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查导航。这时,张彰夫妇遇上他们,于是四人结伴找那家雪糕店。

  张彰老婆特别自来熟,挽着单悦翎的手臂,情同姐妹似的,走在男人前面。一路上,单悦翎听她介绍吃过的地道小吃,她像小网红,热衷于拍照,每路过有趣的店面,都要求张彰帮她留影,还拉上单悦翎亲密合照,弄得单悦翎挺尴尬的。方世淇最厌烦这种走走停停,还得摆弄姿势,换几十个角度,就为拍几张照片。然而,在张彰的模范带领下,他也学模学样帮老婆拍几张。

  终于找到雪糕店,四人各点一碗雪糕,中途两个男人都出去打电话。张彰老婆:“有没有觉得他们特别计较数目从前我们买房算还贷利息,张彰拿小数点后的数跟我吵。赚的钱也不少,差那几个小点点吗”

  她眉眼细细,睫毛很长,说起话来神采飞扬,“我叫舒青,你叫什么名字呀”

  单悦翎舔了舔勺子,说:“你叫我翎翎,或者小单也可以。”

  “哦”她弯弯唇角,颇有深意地说:“我去过你们的婚礼,那场面令人印象深刻。说来,我就是在你们婚礼上认识张彰的,也算是方世淇间接做的媒。”

  这信息量好庞大,让单悦翎应接不暇。她小心翼翼打听:“你是世淇的同学”

  “不算同学,我估计是学姐吧。我们是留学的时候认识的,回国之后,我在证券公司工作,认识张彰之前,常常跟他搭档冲业务。现在嘛,肥水不流外人田,优质客户都归我老公啦。”

  “那肯定”单悦翎讪讪地说,“我去上个厕所。”

  她走出雪糕店,在附近找到公厕。走出来便看见方世淇和张彰,两人离得远远的,各打各的电话,彼此都防着对方。这种微妙的同事关系,他们竟然不觉膈应,还约伴同游,但是旁人看着怪尴尬。

  所以说,这世界比表面复杂得多。

  单悦翎走到雪糕店门前,她瞥了眼可爱的红裙娃娃,顺手将她头顶的树叶拿走。有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拽了拽她的裙子,天真地问:“为什么她长这么大,还是个小朋友”

  单悦翎挠挠脑袋,这个问题嘛她瞅了瞅小女孩的短身板,猜她大概四岁。“因为它是个公主。”

  她忍不住牙痛,自觉解释牵强,但是小女孩听得认真,仰头凝视,陷入思考。

  阳春三月是出游的好时节,热闹的巷子里人迹匆匆。她环顾四周,茫然地问:“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指着旁边的:“在吵架,天天吵架,旅游也吵,可能要离婚了。”

  “哦”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种事无需过问。

  “我想吃雪糕。”小女孩双眼迸发出强烈的渴求,单悦翎顺着她的指示,穿过橱窗眺望小店里头,张彰老婆侧着背对她们,用勺子挑起斜对面绵软的雪糕,放进嘴里。:“姐姐,我想吃那个阿姨在吃的雪糕”

  单悦翎愣愣地看着,小女孩想吃的雪糕是方世淇点的,也许外形可爱太吸引人,不仅小女孩想尝尝味道,就连这位学姐也受不住诱惑,吃了一勺又一勺。

  “怎么了”方世淇打完电话回来,看她跟陌生小女孩在一起,奇怪地问。

  单悦翎说出小女孩的愿望:“她想吃你的雪糕。”

  方世淇瞅了眼小女孩天真的双眼,爽快地说:“可以,反正我就吃了一口。”而后,他走进店里,真的将自己那碗雪糕拿出来给小女孩,小女孩兴奋地拿走,小腿儿撒欢,跑回去找父母。单悦翎怪责他:“为什么不买一碗给她呢还让小女孩吃你的口水,你不是有洁癖吗”

  “如果你是父母,你会让孩子吃陌生人给的雪糕吗”方世淇问。

  不会。单悦翎惊讶地看着他,他猜她还不明白,继续说:“给自己孩子买雪糕,是父母应该做的事。”

  果然不久之后,小女孩的父母带孩子来买雪糕。

  料事如神的方世淇得意洋洋地邀功,张彰老婆不明白两人之间的暗涌,好奇地问:“你们眉来眼去暗示什么有什么来听听呗”

  方世淇打趣地说:“她想生个那样的小女孩。”

  单悦翎慌忙解释:“不是”转过头来,怪责他:“我明明没有重女轻男的偏见”

  方世淇笑了笑,不作回应,更显得单悦翎刚刚那番话不够真实。

  张彰老婆有心维护单悦翎,或者更想挑起方世淇的注意,“倒是你重女轻男,从前经常撩国外的小女娃玩,别把自己的成是老婆的偏见。”

  她转过脸对单悦翎说:“他从以前开始就很腹黑,满腹算计,诡计多端。”

  走出雪糕店,四人往海边走去,游览近代港口要塞。晚饭在张彰老婆的指挥下,各家各店分别尝了点,零零碎碎也算塞满肚子。夜色入黑时,四人回到旅店,各回各房。

  没过多久,单悦翎闹肚子,脸色煞青,在厕所里呕酸水。半个小时之后,她脚步虚浮地走出来,筋疲力尽地叹了口气,不由得怪责张彰老婆吃得太杂。刚喝完酸奶就吃撸串,什么花生汤、佛跳墙、土笋冻等都涉猎一遍,全然不顾冷热交替、咸甜交合,还有那海蛎煎看起来半生不熟,光沙茶面就吃了好几家。不闹肚子才怪

  方世淇下楼给她买了止泻药,回来看见她阴沉沉的脸色,戳穿她脑袋里的想法:“别埋怨别人,自己也要注意,你要学我有节制,她递过来的食物,就一定要接受吗”

  “你明白道理,为什么不阻止我还看我掉进圈套里,害我闹肚子”她恨得更深了。

  方世淇揽住她的肩膀,“吃一蛰长一智,我让你深有体会,以后你才懂得管住的胃。”

  害人之后还说为你好,一副假惺惺的作态单悦翎眼神那股幽怨更甚,看得方世淇眉头突突跳,他又忍不住说:“你现在的表情,让人不寒而栗,活脱脱校园恶霸。”

  恶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有多凶,被人形容成“校园恶霸”,她非常不服气。

  次日启程前往厦门大学,张彰老婆临时订的旅店就在厦大附近,与鼓浪屿渡口距离不远。四人同乘一车,将行李放好之后,张彰老婆带领他们游览厦大。厦大建筑中西合璧,俗语形容为“穿西装,穿斗笠”。沿路繁花盛放,绿草如茵,空气里氤氲着曼妙的芬芳。

  张彰夫妇在芙蓉湖前拍照。方世淇牵着单悦翎绕湖散步,“我更喜欢你们美院没名字的小湖。”

  她闷闷地点头,阳光太大,让人精神不振。方世淇关心她,又问:“肚子舒服点了吗”

  “舒服了一点点。”语气依然充满怨气。

  女人很记仇,方老太诠释得很全面,方世淇早习惯。“等会儿不跟他们吃饭,好不好”

  “能不能不跟他们一起游玩”她更想这样,方世淇为难,不置可否。

  午饭分开解决,方世淇打车带她离开。厦门的交通顺畅,车子行驶半个多小时,在忠仑公园牌坊前停下。单悦翎没问他上哪儿吃饭,随他走进平平无奇的公园。这里的景色不比厦大美,方世淇却让她找亮点。

  精神颓靡的她,敷衍地说:“树多,花多,人不多。”

  他停下步伐,让她仰头往上看。团团粉色花簇妖娆绽放,清风之下楚楚动人,这是什么花她糊里糊涂地想着,旁边的人骄傲自满地说:“我也能带你看桃花。”

  她回头看走过的路,桃花似海,遍地花瓣,与想象中的“三月桃花”虽有差别,却有另一番深刻的美。

  “不笑一个吗”他俯视着她。

  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不大不小的笑容,被他点评道:“不是发自真心的,不满意。”

  “怎样才算发自真心你示范给我看”她知道,他故意找茬,惹她生气。

  “等你献出真心,我就会自然流露。”说话像打哑谜,逗得她嘴角微微上扬。

  行程安排得很紧凑,第三天就要上鼓浪屿岛。依然有看不完的小资店铺,张彰老婆依旧一路吃上去。单悦翎苦不堪言,水土不服显得更严重。她累垮垮地坐在大树底下,方世淇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瞅了眼火辣的太阳,与人来人往的渡口,劝她:“上医院看看吧吃坏肚子可大可小,我们还要玩五天呢。”

  “他们什么时候走”她瞥了眼小食店里吃得十分高兴的张彰夫妇,接着说:“糖糖过两天来拍婚纱照,末尾两天我不陪他们同游。你要喜欢,你好好陪,报答你的好学姐。”

  “大家是同事又是朋友,各有各的伴儿,还都结婚了,只是想着能互相照应才同路。你在介意什么”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瓶,有几分郁闷。

  “你是不是跟他们协商好一起来厦门的我看你们关系,没好到这份上。”她始终纠结,怎么可能这么巧遇上从张彰老婆熟门熟路地带路,不像第一次来厦门。还有,她为什么要趁没人的时候吃方世淇的雪糕

  “你们曾经什么关系她是你前任吧”她将心底疑虑说出来。

  方世淇叹了口气,苦笑着说:“你想象力这么丰富呀舒青是留学时混华人圈子认识的,还有很多与她类似的女同学,只是交流异国他乡的生活经验,没有深入交往过。”

  她瞪着他,半信半疑。每当此时,方世淇深感无力,男人都不会主动自挖坟墓,能把过去的事情轻描淡写过去,已经是对她最有诚意的交代。听多了,猜忌更多,对彼此都无益。

  下午日头更烈的时候,尤其在轮渡上摇摇晃晃,单悦翎真的撑不住了,下船之后,方世淇立马带她去医院。

  首先挂肠胃科,男医生问:“排除怀孕的可能性了吗”

  单悦翎摇了摇头,月经不准,这个月还没来。方世淇着急地问:“医生,可以帮忙开验单检查检查吗”

  男医生摇头,“你们挂妇科吧,我这里是肠胃专科,没法开妇科检验项目。”

  蹬蹬蹬地下楼,方世淇排队挂妇科门诊。不到一会儿,他握着手机,神色凝重地听电话,将病历和挂号纸交给她之后,快步走出医院。

  挂号处与外界只有玻璃阻隔,她揉了揉挂号纸,有种不好的预感,往外看了眼低头聊电话的方世淇,重重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可防患于未然,但有些事防不胜防。就像与大自然的对抗,总是无能为力。

  她缓缓走上楼梯,在妇科诊室外等候。在系统喊号之前,方世淇鬼使神差地回来了。他扶着她走进诊室,将门关闭。

  女医生了解情况之后,在电脑里开验单,只是随口多问:“有怀过吗是第一胎吗之前有没有掉过”

  患者没有立刻回答,女医生越过镜框瞅了眼站着不动的方世淇,冷冷地说:“先生,请你出去,我要帮她检查。”

  方世淇恹恹地说好,而后转身出去,并且把门关上。可是门的锁头不灵活,他又轻轻地拉了把门锁,门缝渐小的时候,他听到医生问:“掉过了是吧”

  刹那间,脑子空白。

  很快,单悦翎拿着需要交费的检查单出来,脸色比之刚才更惨白,连手都在颤抖。方世淇接过检查单,拖着沉重的步伐下楼。缴费窗口寥寥无人,与之前一样,验尿、验血、b超。原本以为只是吃坏肚子,现在为了排除怀孕可能性,又因为之前宫外孕,医生建议必须谨之又慎,再次宫外孕的风险很高。医生能够治好短期发作的病,却无法安保病人未来安康。她很明白,与他人无关,是自己身体不争气。

  等待检查结果的过程非常漫长,尤其这家医院规模不大,下午没有b超检查,最快明天早上可做。她害怕预知结果,干脆所有验单结果都留待明天领取。

  方世淇在医院外打电话,不经意转身,就见到那张落魄的倦容。他曾经说过,在同床共寝的距离里,他们依然摸不透对方,有些事情他刻意淡化,而她往往选择缄默。

  电话那头的人是张彰。“世淇,没办法,是大领导发的邮件,不想被发配边疆,我们必须赶紧回去我已经回到旅店收拾好行李,舒青在网上帮我们买了机票,你尽快赶过来”

  他叹了口气,不知何时她已经走出来,问他:“明天再拿验单,好不好”

  他皱了皱眉,想起从前与她说的话,“权衡个中利害,明辨得失意义,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抉择不了。”没有万能通用的格言,就像此时,他实在无法抉择。

  “不好吗”单悦翎心里七上八下,从前他在小细节上总是随她去,这时候怎么不答应

  他在想自己的事。g城距离厦门其实不远,来回不过2个多:“行里出事了。”

  他尝试将这件业内惊天丑闻说得浅显易懂,至少她能够暂时明白他的处境,能谅解他要作出的决定。“有一个支行行长融资两千万后私放高利贷,其中一家融资公司是他以家人名义参股的上市空壳,实际上是不良资金的中转站,现在被证监所发现,工商局查扣他的空壳,目前借走的钱收不回来,其他参与融资的老板去总行追债。大领导放命令,所有高管紧急筹钱,能解决多少先解决多少。”

  她听不懂,但是也知道事态严重,脱口而出:“你快回去吧。”

  能得到她的体谅,他由衷感谢,然而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心情更加沉重。

  两人打车直接去机场。路上,他对她说:“舒青也不走,我不在的时候,她会找你出去玩,如果你身体没问题,可以尝试跟她接触,其实她人不坏。”

  她点头。

  他又吩咐了很多事情,包括明天拿到验单结果之后,谨慎起见,要挂主任医生的门诊。

  她仍旧点头。其实早已心如死灰,对明天不抱希望。只要黑暗不是铺天盖地而来,就让她像老猫舔伤口一样慢慢承受。

  他抓住她冰冷的手,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走进厦门机场。张彰和舒青如约等待,张彰见方世淇终于来了,马上叫他检票入闸。

  方世淇说好,叫他先入闸。

  夕阳代表离别,有道:“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只是今天的黄昏与众不同,红霞漫天,烧得如火如荼,将大地万物映得红光艳照。

  她与他脸上染着红光,离别之际,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脑海里闪过她对医生说的话,每个字都生生刺痛着他。

  路上有很多次开口问的机会,最后都被他咽下去。这时候,比之前还要强烈地压上心头。

  “你前年11月做宫外孕手术了”

  他的话像一阵风,无形中让人侵骨生寒。

  他目光如炬,紧紧握住她那双柔软无力的手,只是简简单单地说:“往后,我们一起承担所有事。照顾好自己,无论明天结果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等处理完事情,我尽早过来。”

  最后是温暖的怀抱。

  厦门机场有一道很长很长的玻璃隔断,将离别的人分隔开来。送机与被送机脸上的表情,兴奋的,激动的,哀伤的,喜忧参半,眼眶发红,热泪盈眶彼此都看得清楚。

  她发觉这个设计真的很残忍。

  在他验票前,她强忍的苦泪,在他过闸之后,彻底崩坏。隔着一扇玻璃,他无法为她抹泪,无法直接说安慰的话,从前没有陪她挺过艰难,现在也没法陪她等待结果。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拨打她的电话,隔着玻璃,在广播声中,她哽咽着说:“下次再来厦门,能不能别坐飞机我讨厌厦门机场。”

  方世淇随着人群往登机口走去,问:“回程也不坐飞机吗”

  “不坐。”她态度坚决。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颔首答应,“都听你的等我回来,马上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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