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浸猪笼
闭上眼睛,我就想到夷香流泪的哪张痛苦却安详的脸,那样的神情,完全不像一个活人脸上该有的表情,像是已经死去了的,死寂沉沉。
不知,她是否还活着
我的日子依旧是这样过睡一觉醒来,感觉精神好了些,打算下床透透气,还不待我洗漱完毕,高妈妈就拽着我洗衣服,做饭,洗完,刷粪桶……。总之,你一闲下来,她就立刻有事情给你做。做的慢了,她就抄起地上的细柳条儿,往我手上打,被柳条儿又细又韧,擦在手上就是一条猩红。我冷冷的看了一眼高妈妈,便继续干活儿,现在几乎是很麻木了,这几天我对于夷香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现在不知她是死是活。高妈妈打我,我也就这么受着,也不是忍耐,而是心灰意懒,不想同她们说话交流。看到自己手上的伤痕,突然想到夷香手上的淤青,可想而知,孙妈妈也曾这样打过夷香。余姨娘抱着牛儿在屋檐下纳凉,哄着孩子,笑眯眯的看着我,并不管高妈妈如何虐待我。我回来是,却并不见余郡长。
直到第三天,我终于又听到了关于夷香的消息。哪是我最后一次听到有关夷香的消息。
哪日早晨,我正在井边洗衣服。高妈妈从门外快步走进来,直直往余姨娘的房间走去,语气里压抑不住兴奋之情:“姨娘,姨娘!有好戏看啦,有好戏看啦!快快快!出来。”
“好戏要开始了吗高妈妈,你帮我抱着牛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换身衣服。”余姨娘抱着牛儿立刻从房间里出来。
高妈妈接过牛儿,抱在怀里一边哄着牛儿,一边催道,语气似乎有些激动:“余姨娘,赶紧的,再晚一点儿,怕是看不到老孙家的好戏了。”
老孙家我脑海里立刻想到一脸愁苦的孙大娘,不行,说什么我也得去看看,此事定与夷香有关。
待高妈妈与余姨娘出门后,我扔下手中正在洗的衣服,洗了个手,偷偷跟在她们身后。此时也已经有很多村民一窝蜂的出来看“好戏”。
我跟在村民后头,大约走了六七里的路程。最后,人群停在一处大河的河边,许多人踮起脚观望附近的一处茅草屋,屋外围着一圈栅栏,栅栏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慕名前来”的村民们。
我也好奇的凑到栅栏处,心里嘀咕,到底是什么样的热闹,让这些人蜂拥观看?
我向旁边的村民打听,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村民低下头见我是个小孩子,并不认真回答我的问题,反而不怀好意笑道:“小孩子家家的,看什么看,回家吃你妈的奶去。”
我:......
我白了这人一眼,没再理会他。小心我妈穿越千年来吓死你。
突然从茅屋里面传来一阵杀猪似的嚎叫,虽然与夷香温婉的声音不同,但我分明听清里面的人就是夷香。夷香失去理智的时候就是这般歇斯底里。
我明白了,这些人又在欺负她!
不止是我,外面的村民也都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哀嚎声,不少人哄笑了几声,但无人理会这哀嚎声,外面的村民依旧是在看热闹,和方才一样有说有笑,对茅屋里面指指点点。
随后里面不断传来夷香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声音充满了绝望。我很担心她出了什么事情。我握紧手里的她赠我的桃木梳子,在她帮我梳头发,赠我桃木梳子的那一刻起,我已经将她当成了我的姐姐。
当我想拨开人群,冲进栅栏时,茅草屋里面首先探出了两个高大的男子,露出粗壮结实的胳膊,头上还包着红头巾,两个男子肩膀上各自还担着一根扁担,随着两人从茅屋的门槛迈出,他们身后担着一只竹篾制作的笼子,笼子呈圆柱形、网状,像极了装兽类的笼子。装里面隐隐约约似乎还装着一个人,不断发出唉叹声。猪笼后面又跟出两个高大壮实的男子,各自抬着扁担的末端。其中后面一名男子手臂上还还有一道长长的疤痕,认出他正是那日踢了我一脚的男子。
我心里一沉,定睛一看,笼子里的人是夷香!
夷香怎么会在笼子里面?我心下疑惑。
村民们见到里面有人出来,纷纷往栅栏入口处拥去,甚至有些矮个子还跳起来看笼子里的夷香。
一些扎着羊角辫的孩子似乎是受人训练了一般,三五成群的唱起歌谣:
蛮地女
未开化
善野合
性奇淫
曾染男子千千万
不忠不孝
大逆不道
夷香,夷香
遗臭万年
快浸猪笼
快浸猪笼
快快浸猪笼
......
听小孩子们唱着充斥着淫词的歌谣,我绝不相信夷香会是他们唱歌谣里面唱的那样。浸猪笼,实在是太可怕了。
小孩子欢快的唱着歌谣,脸上笑意懵懂,童音稚嫩清脆,但这声音在我听来,是一种来自的地狱的魔鬼之音,甚至比魔鬼的声音可怕千倍万倍。
我忘了,他们的祖辈都在这里,这些孩子长大以后,便是这些村民其中的一员。
细思极恐。浸猪笼,多么惨无人道的酷刑。
古代惩罚不守妇道的女人,使用的法子可谓“花样百出”,浸猪笼,骑木马,点天灯......
夷香就这样被几个高大的男子抬了出来,我扑到笼子上,不断的叫她的名字:“夷香,夷香......”
笼子不大,夷香瘦弱的身子弯曲在笼子里面,穿着一身白色的里衣,脸色苍白。她看了一眼我,想要伸手握住我的手,但隔着网状的竹笼,我触摸不到她,她也触摸不到我,四个男子抬着夷香,我跟着装着夷香的笼子一路走着,手上有疤痕的男子瞪了我一眼,眼里似乎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又碰到了我,我这会子懒得有功夫理他。
夷香虚弱的对我挤出一个微笑,气若游丝的开口道:“清槐妹妹,大家都说我疯了,你信吗?”
我摇摇头,见她这副凄苦的样子,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不!夷香,你是一个好姑娘。别人不信你,我相信你。”
听完我的话,夷香嘴角又浮现一丝浅笑,眼角不断流出透明的液体。断断续续道:“第一次有人说我是个好姑娘,第一次有人肯相信我,我......很开心。”
我伤心的哭道:“夷香,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
我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夷香若知道怎么救自己,现在也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村里那么多人,我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哪有力量去救别人。
夷香摇摇头,苍白的脸上再次露出解脱似的笑容:“没用的。”
我泣不成声,她又接着告诉我:“我来自蛮地,十岁时就被继母逼着接客,赚钱养家糊口,后来我与一位年轻客人生下了一名女儿,那位客人说他很喜欢我,要带着我私奔,我也很喜欢他,当时我的孩儿已经快临盆了,但我连考虑都没考虑,点头收拾东西连夜就跟他离开了蛮地。在私奔的路上,诞下了幺女,但孩子一生下来,我还没来得及看孩子的模样,就让他给送了人。迷迷糊糊中,我被他带到了这个地方,待我清醒过来,就身处在这间茅屋里,他们告诉我,我已经被人卖给了他们,就这样,我成了孙家的童养媳......”
她声音温软轻柔,一字一句,我全部都清楚听在耳朵里,她像是在诉说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苦命的夷香。我对她说:“夷香,你怎么这么傻啊。”
她说:“清槐妹妹,我经常在想,倘若我当初不答应跟他走,现在会是在哪里呢?但我不后悔,从未后悔跟了他。因为只要一想起他对我说过的哪些情话,我就会很开心。清槐,你知道吗?哪个人他是中原人,很会哄我开心,我就快要死了,多希望他再来看我一眼啊......”
夷香此刻说话时,很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天真小女孩儿。我心里此刻已经将她说的那个中原人千刀万刮了不知道多少次。渣男,不用想也知道这是个渣男。骗财骗色,完事儿后拍屁股走人,还把人家给卖了。这种人就应该遭天打雷劈,死不足惜。从小曾祖母就告诉我,男人不能光看皮,要有内涵。所有我就喜欢又有卖相又有内涵的男人。
但我不忍拂逆夷香的最后一地点希望,对她道:“夷香,你这么好,那个人也一定非常爱你,他一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苦衷......”
我第一次昧着良心说话。什么苦衷,人在做,天在看,渣男迟早会遭报应的。
我话未说完,夷香慢慢的说道:“我猜也是,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突然她悄悄对我说:“清槐妹妹,你离我近一点儿,我有话要对你讲。”
此时夷香神色颇为凝重,我凑过耳朵去,她轻声说:“我死了以后,你去那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河边,我喝水的那颗柳树下,有一只陶罐,里面有一对金镯子和一些碎银子,金镯子是我娘亲生前留给我的,算是留给我做嫁妆的,可惜我这一辈子也用不上了,现在我将它们送给你。这些银两你日后有困难时也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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