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夷香之死

　　夷香试图伸手与我相握，却发现中间隔了竹笼，笑道：“我是没有将来的人，你千万别学我。不要轻易相信男人的话，希望你以后可以过的快乐幸福，找一个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

　　我何尝又有将来？

　　我虽贪财，但此时对夷香口中所说的“宝藏”却未心动半分。我哭着点点头：“谢谢你。夷香。谢谢你，夷香。我会想念你的。”

　　此刻，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法想象待会儿夷香要面临什么。就这样狼狈不堪的被扔进水里，连挣扎也不可以，一点一点的感受死亡的临近之折磨与煎熬，然后沉进水底，永久的沉浸在水底。被鱼虾啃食，没有明天，没有将来。

　　夷香再次虚弱的给我一个微笑：“真好。我从小就死了母亲，也没有兄弟姐妹，临死之前还能多认一个妹妹，真好，老天待我也不薄。”

　　傻夷香，可怜的夷香啊。别去相信老天爷！都是老天爷害了你，老天只喜欢看到你被命运捉弄的狼狈模样！喜欢你的逆来顺受，听天由命！你知道吗，老天如果长了眼睛，决计不会让你遭遇这样的不幸。去他的老天爷，它才不会理会你是死是活！

　　我哭的如同一个泪人。夷香姐姐！夷香姐姐！

　　人群这边传来高妈妈的声音：“咦，奇怪了，那不是丑奴儿吗？趴在猪笼上干吗？莫不是想将来也走夷香的老路。嘻嘻。”

　　余姨娘道：“还真是丑奴儿。让她来看看也好，看到夷香的下场，日后也好有个怕处。免得整日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

　　就这样，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抬着夷香一步一步的走到水边，他们每向前走一步，我的心就“咯噔”一下，往下一沉。我站在人群里，同这些麻木的村民一起看夷香一点一点的沉进水里。夷香入水的那一刹，人群里甚至还人哄笑，甚至喝彩，大喊一声：“好！”

　　小孩子们此时又欢欣鼓舞的唱跳起来。好！下去了，下去了，终于下去了！

　　蛮地女

　　未开化

　　善野合

　　性奇淫

　　曾染男子千千万

　　不忠不孝

　　大逆不道

　　夷香，夷香

　　遗臭万年

　　快浸猪笼

　　快浸猪笼

　　快快浸猪笼

　　......

　　听着无情的歌谣，我不禁冒出一身冷汗，打了个寒噤。

　　突然，几声闷雷响起，天上立刻下了一阵倾盆大雨，冲淡了村民们议论纷纷的声音，此时人们已看完热闹，便也都一哄而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原本热闹至极的场面，此时变得冷冷清清，天地之大，江水悠悠，静默无言，现在只余下我一个人。我走到江边，对着方才夷香沉下去的地方，大声呐喊：“夷香！！！夷香！！！你看到没，老天爷就是这么不长眼睛。别人都活的好好的，可是你......”说到后面，我大声的哭泣，胸中积郁了太多太多东西，我身边的每一个人，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我想珍惜的每一个人，总是会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遭遇各种不幸，然后相继死去。应了小时候邻居的话，我就是天煞孤星，每一个与我亲近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下场。

　　突然眼前出现一只手，在雨中递给我一把伞，那只手手臂上还有一条疤痕。想到前几天他踢了我一脚，现在脚上的淤青也没好。我瞪了他一眼，此时方才真正看清他的脸，他的年纪不过十二三岁，个子虽然高大，但脸上轮廓依然有些稚嫩。

　　我不客气的接过他的伞，狠狠的扔进了河水里。恶毒的道：“该死的伞，你去给夷香陪葬！”

　　面前的这个人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好好的一把伞，说扔就扔，也太不爱惜财物了吧。

　　说实话，如果可以，我有这么大的力气，一定会把眼前的这个人也扔进水里去。

　　他木讷的说：“那天的事情......对不起，我不该打你，对不起。”说完低下头。

　　脸上万全不复那日的凶神恶煞，而是非常卑微的低头认错。

　　我恍然大悟，一定是他知道了我是余郡长家的人，所以怕得罪我。一定是这样。

　　不过，我从未恨过别人，所以也谈不上原谅。任他低着头，我大步的离开河边，在雨中奔跑了很久。全身被雨水淋的湿透了，脸上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前一片模糊。虽然知道，再这样下去，又会大病一场。

　　可我就是想一直跑，一直跑下去，不知跑了多久，我跑到了初见夷香的那条小河边。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夷香了，世上再也没有了“夷香”这个人了，但我心里又想骗自己，夷香在哪里等我。但是，河边除了一棵被暴雨打的奄奄一息的柳树外，什么也没有。

　　事后，夷香的事情，已经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整个西郡广为流传，这天过后，夷香浸猪笼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尽管西郡几乎隔个一两年就会有女子因不守妇道浸猪笼，但我所认识的，我所记住的只有一个夷香。

　　夷香的死，一直是我在西郡生活的这段日子中，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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