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麒麟之章·十五
楚寒刚跑出城门，就看到不远处的树下有两个士兵发生了争执。他们所在的位置正是去渡口的方向，四周皆是树木，乍一看有些隐蔽。楚寒不禁仔细瞅了几眼，正在被训话的那个矮了一截的士兵不正是碧汐！
她估计是想冲去渡口，没想到半道被拦了下来。
楚寒眼中闪过惊喜，赶紧提着水桶往碧汐跑去。
“问你话呢！你哑巴了？”厉声训话的士兵正皱着眉，目光如刀一般刺在碧汐的身上。
碧汐低着头，死死咬着唇，就是不发一言。
“现在大家都在去救火，你一个人往这边躲什么躲？”那个士兵大声地吼着，楚寒刚一走近就觉得那声音刺得耳朵不舒服。
“他可能是被烟熏到嗓子，发不出声音。”楚寒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了碧汐身前，“把这水桶提到河边去打水吧，火势还没变小，情况很紧急。”
碧汐眨了眨眼，一接过水桶，赶紧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站住！”可是她还来不及跑出两步就被那人叫住了。
碧汐身子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险些没握住水桶。看到妹妹受到惊吓，楚寒心中腾起一腔怒火。
“你又是哪个队里的？”那个士兵绕到了楚寒身前，用锋利如刀刃的视线上下打量着他。
“我……我是……”楚寒低下头，尽量将自己的脸隐藏在头盔的阴影之下。万幸他们现在处在一个比较隐蔽的位置，训话声并没有引来其他过往之人的注意。
“把你的头抬起来！”那个士兵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的脸，“快点！”
楚寒心中猛然沉了一下，如同一面鼓突然被扔过来的石头砸了个偌大的窟窿，他咬了咬牙，缓慢地抬起头来。在视线与那人对上的瞬间，楚寒清楚地看到那人变大的瞳孔。
“你……你是……”原本居高临下发布命令的士兵，在看到楚寒的脸时整个人都处于极大的震惊中。他们可能想过这场火跟麒麟族逃亡的那两个孩子有关，也可能想过这两个孩子会不会躲藏在人群中，可他们却绝没想到这两人竟然如此大胆地混在士兵之中，就藏在他们的眼皮之下！
可他后面的话已经无法再说出来了。他的惊讶和他的生命同时凝固在了他的咽喉之中，成为一声无言的叹息。楚寒已经将他别在腰间的匕首狠厉地刺入了那个士兵的胸腔，他死死捂住这人的嘴，在他大睁着的涣散的瞳孔之中映出了楚寒那张画在通缉告示上的脸。楚寒准确地刺入了他的要害，在他咽了气后，又小心地将他身子放到树干上靠着，摆出一种正坐在树下休憩的姿势。楚寒咬着牙，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却觉得自己的大脑异常冷静。他沉默地拔出了自己的匕首，在血溅到自己的脸上和衣服上时，只是木然地拿着衣襟擦了擦。他将匕首上残留的血迹在衣服上擦去大半，才将一直提在心尖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哥哥……”碧汐的脸被黑灰抹去了真实的模样，只有那双润湿的眼睛依旧担忧地望着楚寒。
“快跑吧。”楚寒吐出这句话，转身牵着碧汐跑了起来。他们已经离渡口很近了，只要冲过去就成功了！
“那个人……”碧汐跑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别看了，他已经死了……我杀了他……”楚寒在心里一遍遍地呵斥着自己，要冷静下来。可是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他的大脑已经像熟透的西瓜砸在了地上，裂成了歪七扭八的形状。
终于，他们逃到了渡口。在一艘乌篷船上立着一个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人，挥着一支木桨正望着他们。虽然衣着改变了，可那双带着挑衅的冰冷的眼睛就算淹没在人海中楚寒也能马上认出来。
“朔雨——！”他叫出了声。
“快上来！”朔雨将船撑在岸边，一把将碧汐拉上了船，又将手伸向了楚寒。
哪怕平日里他和朔雨是针锋相对的，这一刻他们两人却默契地选择了忍让。
楚寒一把握住他的手，一下跳上了船。趁着岸上的士兵还没发现异常，朔雨已经挥动船桨，将乌篷船荡向了河面。碧汐和楚寒躲在了船篷之下，碧汐摘下了头盔，头发早已湿成了一片，鬓角的发丝服帖地黏在两侧。楚寒也解下了盔甲，看到衣服上的血点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双手颤抖。
“哥哥，你没事吧？”碧汐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我……”楚寒张了张口，却发现脑子混乱极了。
“发生什么事了？”朔雨站在外面，侧过脸扫了一眼楚寒狼狈不堪的模样。
“我……杀人了……”楚寒颤抖着唇，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杀了一个朱雀的士兵……他看到了我的脸……他一定认出我来了，我没有办法……”
“现在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朔雨用冷淡的口吻说着，“让他活着我们的踪迹就败露得更快，说不定还会影响到长泽的安全，你没有做错。”
很久之前，朔雨还曾怒吼着骂他是个傻蛋，如今心神混乱却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句“没有做错”，楚寒只觉百感交集。
“我们还没有安全离开，你就已经这幅无能的样子，我看你还是早点跳进河里一死了之，免得拖我们大家的后腿。”朔雨马上就补充了一句嘲讽。
“长泽大哥……长泽大哥还没有出来……”楚寒低声喃喃着，隔着河道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镇。如今城内城外一片混乱，不知长泽躲在何处，又将如何脱身？
楚寒心知他们现在已经无法帮上忙，只能远远地望着对岸。
到达对岸的时候，已是半夜。天和水黑成了一片，偶有几颗星在上方闪烁几下，明月不知影踪。楚寒和碧汐跟着朔雨下了船，就摸着黑走进了藏在林中的小道。
“朔雨，长泽大哥说你会留下的记号是什么？”楚寒牵着碧汐，小心地查探着道路。
“划痕。”朔雨简短地回答。他走在最前面，在需要转弯的地方就会用□□在树干上画下几个简单的图形。
“我们现在去哪儿？”碧汐紧紧地牵住楚寒，天太黑了，她完全看不清前方的路。一句话说出来，都抖成了三段。
“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朔雨说着，见碧汐委实害怕，便想办法点了三个火折子，每人分了一个。
有了这么一点零星的光，楚寒和碧汐好歹是轻松了一些。
“好，就这里了。”朔雨带队绕了好长时间的路，才停了下来。
楚寒抬眼望去，发现前面竟然有个低矮的山洞。朔雨一矮身钻了进去，四下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后才招呼楚寒兄妹二人进去。
“我去找柴火，你去捡些干草给碧汐垫着。”朔雨对着楚寒抬了抬下巴，说完话就转身出去了。
“碧汐，你在这儿等着。”楚寒让碧汐躲在山洞中，自己也跟着朔雨出去了。
楚寒借着火折子的微光，仔细地在地上翻找，看到细长柔软的野草便摘了去。没多久他手里就有了满满当当的一大捧，估摸着应该够了，就回去找碧汐。他回去的时候发现朔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火堆边烤着一只兔子。他应该是刚烤上没多久，肉上还残留着血水。
“哥哥……”碧汐正蜷缩着身子，坐在火堆旁，身上披着朔雨的蓑衣。
朔雨一见到他就冷着一张脸。
楚寒视若无睹，将草铺在地上，让碧汐坐了上去。
“你还是恨着我们？”楚寒坐到了朔雨的对面，目光笔直地看着他。
“我恨的是整个麒麟。”朔雨冷淡地回了一句。
“朔雨哥哥……”碧汐听到这句话心中万分难过。
“我希望有一天能化解你的恨意。”楚寒说着，眼神坚定。
“好大的口气。”朔雨闻言，只是冷哼一声，“今天杀了个人就变得能耐了？”
他这句话一出口，楚寒就沉默了。
楚寒对朔雨的感情是复杂的。一开始是以为结交到同龄伙伴的欣喜，后来是被针对的不解和愤怒，再后来是发现自己远不如他的羞愧。在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他深切知道朔雨是一个心肠很好的人，他对他们的好是真实的，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恨也无比真实，深到刻骨。
若是麒麟曾经辜负过朔雨的期待，那他往后能不能挽救回来？他能不能让朔雨看到一个新的麒麟？可是，一个新的麒麟该是什么样的？如果长泽大哥在这里，他能不能解答自己心中的疑惑？
这样思索着，楚寒默默往火堆里扔了一截木柴。
过了一会儿，朔雨手中的烤兔就滋滋作响，冒着香气。他颇为满意地笑了一下，撕了两条兔腿递给了碧汐，然后自己大口吃了起来。
“谢谢朔雨哥哥。”碧汐乖巧地道了声谢，又将一条兔腿递给了楚寒。
“谢谢。”楚寒一接过兔腿，发现自己早已饿了。这香味在此刻甚至比之前饭桌上的佳肴还要诱人。他当即大口吃了起来。
等吃完东西，碧汐抗不住睡意，就倒在楚寒铺开的草堆上睡了过去。朔雨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凝神注视着外面。楚寒知道他是在视察外面的情况，也是在等长泽。心中担忧的事情太多，楚寒坐在火堆旁竟也一宿未眠。
等到天蒙蒙亮起，山洞外的树林中突然传出了声响。朔雨一下握紧了□□，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只见林中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瞬间出现在他们前方。出现之人那双漆黑如子夜的眼睛和刀刻般的脸让朔雨一下展开了笑容。
“长泽！我就知道你很快就会找过来的！”朔雨欣喜地在原地跳了一下，像是在这时候他才恢复到自己年龄该有的活泼。
“长泽大哥！”楚寒一见到他就觉得心中的石子落地了。他赶紧摇醒了碧汐。
“你们没事就好。”长泽点了点头。
“长泽大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楚寒好奇地问道。
“我让手下散播出两条假消息，一条说看到被通缉的孩子往西边逃跑了，一条说是南边。然后我让两拨人分别骑着马从这两个方向出城，就分走了一部分士兵。我趁机逃出来，悄悄渡了河。现在肯定还有一部分往东边搜过来，我们要尽快离开。”长泽在解答他们的问题上一向很有耐心。说完这些，他看了下树林的更深处，“我们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到中州边界了，边界过去就是虞州，我们终于要到青龙宫了。”
“太好了！”楚寒忍不住开心地叫出声。
碧汐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用手揉了揉眼睛。她脸上的黑灰还没有擦去，揉了一下就让手上多了一道黑印。一看到长泽，她顿时睡意消散，站起了身。
“收拾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发。”长泽说着，走进去将山洞中的灰烬全数踩散，又将干草盖在了上面，“现在我们没有马匹，会走得辛苦一点。碧汐，要是太累了就说一声，我们可以背你。”
“我没事的。”碧汐甜甜地笑着，“只要跟着你们，什么苦我都不怕。”
等到了青龙宫，他们就可以得知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真相，获悉朱御大人突然对麒麟一族下此狠手的原因。
想到此，楚寒一直沉闷的心中终于升起了一丝欢喜。
真真切切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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