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麒麟之章·十六
一行人跟在长泽身后,就像之前翻越齐山时一样,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沉默的。
如果说之前他们每人有一匹马,况且长泽对望州的各个角落一清二楚,众人心中并没有太多忧虑。可眼下他们身处中州东部,谁都不熟悉,又只能徒步前进,身后还有追兵,怎么看处境都糟糕到了极点。
长泽凭借多年带兵在外的经验选择前进的道路,考虑到碧汐,行走的时间过长就会安排众人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顺便找一些东西来填肚子。朔雨通常负责捕猎,楚寒负责拾树枝。他们分工明确,鲜少干涉对方。为了节省他俩的体力,长泽并没有安排训练和切磋,但大部分视察周围情况的任务都落到了他的身上。经常楚寒上下眼皮困得直打架,长泽还独自站在附近的树上,密切地观察着远处的动静。
楚寒从树木交叉的枯枝中看到了长泽漆黑的身影,他像是黑夜的一部分,和谐地融入了四下的静谧之中。有的时候朔雨会主动上去与他换一下班。有一次,楚寒试着像长泽和朔雨一样立到树枝上,结果抱着树干手脚并用好一会儿才抓住了一根较为粗壮的树枝。他努力想要稳住身子,一点点将身体的重力转移到树枝上。但别说站起来,他就连挂在上面就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望着下方的地面,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楚寒,你这是在表演荡秋千?”恰好朔雨目睹了这一切,他毫不留情地发出了嘲笑。
“……不用你管。”楚寒在心里骂了一句,还不想放弃,整个身子抱住了树枝,确认暂时安全后,他试着将脚踩了上去。好不容放上了两只脚,楚寒屏住呼吸,一点点松开了双手。
朔雨哪里肯轻易放过他,还没等楚寒完全松开手,他就一脚踩上了树干,借力一跃,稳稳落在了楚寒斜侧方的树枝上。朔雨一系列动作让树木猛然晃动了几下,楚寒吓得一下栽向前方,赶紧手脚并用地挂在树枝上。朔雨轻笑了一声,在树枝上一个灵活地转身,一脚踹向了树干,这次晃得比上一次还要剧烈。楚寒抱紧树枝,再不敢动一下。他眉头紧锁,眼睛里像是能喷出火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楚寒没好气地问道。
“做什么?”朔雨转了转眼睛,“当然是教训你了。”
“你……!”明知朔雨是故意找茬,楚寒咬了咬牙,却无法制止他。以前朔雨只是对他冷冰冰的,现在又喜欢上折腾他。楚寒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将他骂了好几遍。
“哥哥,你怎么跑上面去了?”碧汐走到树下,不解地望着他们。
“让你在碧汐的面前掉下去好像也不错。”朔雨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等等!”楚寒只来得及说出这个词,他所在的树枝就被人狠狠踩了一脚,终于超过了负重的极限,咔擦一声裂开。楚寒只觉风从耳边极快地飞过去,头就率先向下落去。
“哥哥——!”碧汐发出一声惊呼。
楚寒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恍然闭上眼,觉得自己只怕是要粉身碎骨。哪知最后他预想到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甚至连撞击也没有发生。有什么东西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衣领,将他从差点变成倒栽的滑稽姿势中扯了回来。
难道长泽大哥救了他……
楚寒这样想着,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他果然看到了长泽。长泽的目光格外严厉,走过来将什么东西从他的上方拔了出来。等楚寒平稳落地回头一看,差点倒吸一口凉气。原来长泽是在他落地前扔出了佩剑,将他钉在了树干上。若是那剑歪了丝毫,他恐怕身上就要多一个窟窿。
“朔雨。”长泽叫着朔雨的名字,他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冰冷过,“我一直跟你讲,做事情要分清轻重缓急,你就忘了么?”
“……我没忘。”朔雨瞬间耷拉下了头,整个人都在长泽的注视下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
“那你是在做什么?”长泽沉声说道,“楚寒若是掉下来摔伤了,你要如何赔罪?”
朔雨默然不语。他独自立在树枝上,身侧那截断掉的树枝露出扭曲的裂口。
“在我决定继续前进之前,你就留在上面不要下来了。”长泽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楚寒和碧汐你们俩跟我过来。”
楚寒点了点头,离开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朔雨。他一只手扶着树干,一只手垂在身侧,额前的刘海遮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长泽大哥,朔雨一个人留在那儿没问题吗?”楚寒皱了皱眉。
“让他自己反省反省。”长泽叹了口气,“我是希望他能够解开自己的心结,与你们兄妹二人和解。毕竟你们也只是不谙世事的孩子。”
“朔雨他……他以前是发生了什么事?”楚寒问出了压在心中很长时间的问题。
“似乎因为麒麟族,朔雨哥哥吃了很多的苦。”碧汐双手交握在胸前,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朔雨确实吃了很多苦。”长泽走到一块草地上,寻了块干净的石头让碧汐先坐下,“麒麟一族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们这般无忧无虑地长大,权力集中在本家之人的手上,分家就只有被压榨剥削。我和朔雨都是分家的孩子。”
“分家……”楚寒低声喃喃,“若不是朔雨告诉我们,我和碧汐都不会知道这个词。”
“毕竟你们是章修大人的孩子,地位更在本家之上。可堂庭殿虽大,也只是一个大殿,望州是这样广袤的土地,章修大人也管不了全部。等到发现大殿之外已经被本家操控在手中,势力一手遮天,已经太晚了,他就算想要做点什么也身不由己。”长泽握着手中的佩剑,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朔雨被送到望州边界来训练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士兵队的队长。他刚到的时候面黄肌瘦,因为家境不好父母嫌他累赘就干脆将他扔到了那里,再没来找过他。”
“他的父母真是好狠的心。”楚寒想到了在夜市上看到的那个孩子,那双空洞而木然的眼睛一瞬间和朔雨重叠在了一起。
“像这样的父母其实有很多,他们虽然生下了孩子,但根本没有抚养的能力,不如一狠心丢了,一了百了。”长泽继续说道,“边境的驻军,就是从这些被抛弃的孩子们中间训练出来的,不少孩子因为体力不支和缺乏营养早早死去,能活下来的全是有能耐的,其中能力出众的孩子会被提拔。朔雨一开始因为营养不良还有些瘦小,别人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可他比谁都拼命,疯了一样训练和厮杀,一点点冒出了头。然后我看中了他,将他招到了队里。他一直觉得是我救了他,其实是他自己救了自己。他为了自己拼出了一条生路,就算那时候我没有去找他,也会有其他的人想将他收到麾下。”
“长泽大哥……小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碧汐惊异地握紧了手。
“是的。”长泽毫不避讳地点了点,“我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我和朔雨都知道分家的命运早已被本家之人踩在了脚下,而章修大人也无法靠一己之力铲除这些发脓发臭的伤口,只能看着它扩散下去。”
“因为知道没办法……所以爹他……什么也没做?”楚寒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被一把刀扎了一下,那样疼。他心中的父亲,一直是伟岸而沉稳,每天都为处理族内的事情而忙碌着。他自小就崇拜着这样的父亲,何曾想过父亲明知存在这样不合理的事情,却也束手无策,毫不作为。他是麒麟族的族长啊!他是他从小就崇拜着,敬若神明的存在啊!为什么不去试一试!为什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是不是朔雨也在心里无数次地问过这样的为什么?是不是在问了无数次也得不到一个答案,他心中才有这样浓烈的恨意?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你们快去休息吧,没多久就要继续出发了。”长泽很快就结束了话题。
楚寒和碧汐点了点头,怀着各自的心事躺在了地上。凹凸不平的泥土和混杂着的小石子硌得楚寒后背生疼,他却全不在意。他的思绪已经飘了出去,顺着中州的寒风飘去了望州,飘去了他念想着的堂庭大殿之中。
等他们休息了差不多时间,长泽便让他们起身出发,也将朔雨叫了下来。经此一事,朔雨不再毫无缘由地折腾楚寒,只是又恢复到先前冰冷的模样。
可听过长泽的话后,楚寒却不再恼恨朔雨的态度。不管是说着怨恨麒麟的朔雨还是说着把训练营当成了家的长泽,他们让楚寒了解到了属于麒麟的一部分真相。他和碧汐像是慢慢开始成长了起来,他们逐渐发现肩头担负着的重量,以及身后那一双双空洞而又木然的眼睛。长泽根据经验选择的道路最后证实全是正确的,他们既没有撞见追兵,也没有被困在树林中。又过了将近一个月,他们终于来到了中州与虞州的交界。
冬天彻底降临在大地之上,天空中不时洒下大片的雪花,落在树上、花上、人们的发上。商铺高楼屋檐的颜色经常被雪花染成一片银白,分不出你我。长泽找到一家客栈,就进去要了房间,按照惯例点了一桌饭菜。
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他们都会去一家客栈,这像是逐渐变成他们逃亡之旅的一部分。等热腾腾的饭菜一上桌,楚寒就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他非常清楚体力对接下来的行程的重要性。朔雨和碧汐也埋头吃着,长时间的行走让他们疲乏极了。尤其是碧汐,几乎都是自己坚持着走了下去,脚上磨出了一大片水泡。楚寒帮她挑破那些水泡的时候,她忍着痛悄悄抹了抹眼泪。后来长泽不许她硬撑,背着她走到了现在。
“这里就是中州的边界了。”长泽见他们吃得狼吞虎咽,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等我们进入虞州之后,就可以等一等和另外两拨人汇合。他们应该也差不多到了。”
“好的。”楚寒一边应着,一边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低头吃饭之际,客栈柜台传来了问话声。
“老板,最近这里是怎么回事,盘查得这么严?”一人将银两拍在桌上,粗声粗气地问道。
“哎哟,你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吧?”客栈掌柜收了钱,摇头晃脑地说着,“最近可是出了大事,虞州都天翻地覆,我们这里挨得近,自然也遭殃了。”
“虞州?出什么事了?”那人问道。
“青和大人,去世了。”掌柜叹了口气。
他这一口气叹得极轻,可落在楚寒一行人耳里却是极重。重得甚至要喘不过气来。
“什么?青和大人去世了?”来人闻言也大为吃惊,“他这样厉害的人,怎么就突然去世了?”
“说是被他的一个侍从刺杀,现在正把那人吊在大柱上,说是要行酷刑哩。”掌柜再度叹了口气,“而且听说啊,那个侍从是一名人族的少女,这下怕是要变天喽。”
他拖长的语调在客栈的空气中回荡,楚寒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碗,眼睁睁地看着它摔在了地上。
啪的碎了,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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