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李安然完全想不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上宋斯远。
沙发前站着的那个女人乍一看不像是宋斯远,却又确凿是宋斯远,上身是白色T恤和浅蓝色运动外套,配上一条朴素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运动的帆布鞋,倒像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李安然瞟了一眼她手上鼓鼓囊囊的小号旅行包和明显不合时令的大衣,立马了然。
倒是宋斯远先开口打招呼:“李总。”
李安然放下手机,明知故问:“宋经理要出门?”
宋斯远打量了一下李安然,他也穿着休闲,身旁还放着一个登山包,问:“李总也要出门?”
李安然问:“你也要去岱山看日出?”
宋斯远点点头,李安然拍了拍沙发上的座位,示意宋斯远坐下来:“我叫了出租车。”
“刚好,你和我一起过去。”
两个人这么撞见,又都是去岱山,免不了同行,李安然先提出邀请,避免她主动开口,也算是他的体贴。
出租车司机是个典型的T城汉子,热情豪放,错以为他们是小两口,宋斯远怕驳了李安然的面子,李安然同样怕伤了宋斯远的自尊,两个人对视一眼,也都没有辩解。
出租车停在了岱山脚下,李安然和司机约好了早上八点过来接。
此时已过凌晨,月上中天,月亮是圆圆满满的一个圆,月色白得发冷,宋斯远看了下手机,今天刚好是十五。
六年前的那天同样是十五,月亮同样又圆又亮,余志江带她来岱山看日出。
余志江紧紧牵着她的手,打着手电筒,陪她踏上一层一层的台阶。他们都带了外套,山上的气温却比他们想的更冷,五月初的春末,就算穿着外套她依旧冷到发抖。余志江脱掉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难得强硬而固执,亲亲她的额头说他是男生体内阳气旺,不会怕冷,直到中景门才借了军大衣穿上。恰逢五一,游客也多,旅游区的凳子已经被人坐满了,他们只得铺了层报纸坐在地上,余志江捧着一个滚烫的烤红薯过来给她暖手。掰开烤红薯,热气一下子散出来,烤红薯又甜又软,也是宋斯远这辈子吃过的最温暖甜蜜的红薯。
两人依偎在一起捧着烤红薯看月亮,晴朗的夜空突然乌云密布,月亮很快被遮得完全,他们爬上到了观日峰,入眼处也只剩团团厚云,始终没有看到日出。
此时只是一个平常的周末,并非节假日,来岱山爬山的人并不算多,两旁的山路点着黄色的路灯,却比不得白天,石阶看得也并不真切,路灯照不到的地方黑黢黢的,宋斯远从包里拿出手电筒来照路,李安然也拿了一个手电筒出来,两个人照着面前的山路慢慢走,李安然说:“准备得倒还挺齐全。”
宋斯远坦白:“余志江带我来过这儿。”
宋斯远走得很稳,答得很从容,语气就毫无感情的起伏。
宋斯远随着余志江到过T城,应该就是带回家见过家长,算是家庭认可要结婚的关系,余志江还趁着宋斯远出国然后劈腿她的朋友,这种事情就连李安然都看不过眼。
他和那些女人一个图钱一个图爽,睡过一晚两不相欠,从没做过余志江这种玩弄女人感情的破烂事。
走到半路海拔变高,宋斯远觉得有点冷,李安然帮她拎包让她穿上了大衣,也穿上自己的大衣,继续爬山。
中景门离观日峰有着半个小时的路程,是游客聚集的地方,他们爬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都累得不行,便找了个石凳坐着。李安然看了看表,才三点,他们还能在这里休整一会儿,李安然从包里掏出水壶,喝了几口水,宋斯远递了个小面包过去,自己也拆开一包小面包就着水吃了。
宋斯远两口才能吃完的小面包,李安然一口就吃了,宋斯远又递过去一个,李安然摆摆手,眼睛却盯着从小卖部走过来的两个大学生情侣,手上端着两碗泡面,热气腾腾的,香味直扑到他鼻子里。
李安然转过头问她:“想不想吃泡面?”
宋斯远还没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李安然已经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我去买泡面,你等我一会儿。”
盛川纸业总经理李安然,身家上百亿的富二代,竟然看上了两个大学生手上的泡面?
稍稍想了想,这又确实是李安然会做的事情,李安然做事向来百无禁忌毫不挑剔,中午在酒店附近的馆子里吃的十块钱鱼香肉丝盖浇饭也照样吃的香。
不一会儿,李安然一手端着一碗泡面跑过来,像是被烫的很了,匆忙将面放在凳子上,空出手来,手指贴着石凳凉着。
宋斯远从包里翻出湿纸巾:“擦擦手,凉一下。”
李安然拿了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手指烫的发红,恍惚间,宋斯远又像是看见余志江,他把烤红薯递给她,整个手都红彤彤的,面上却在对她笑:“刚烤出来的,趁热吃。”
宋斯远拉过他的手,从包里掏出水壶,扭开瓶盖,细细的水流流过发红的手指,一瓶水倒完,又拿出纸巾包住他的手指。
一抬头,却是李安然发怔皱眉的脸,宋斯远这才失神地松开手。
宋斯远的手柔软而温暖,而水流冰凉,手上又像真的一点都不烫了。
高潮来临时十指相扣也有过,却从未有人这么温情地牵过他的手。
这也不是宋斯远该有的性子,只怕她是好心过分着急才失态。
李安然坐直身体,晃了晃手指给她看:“不烫的,别紧张,我怎么会怕烫。”
他抄起一碗泡面,递过去:“应该泡好了,趁热吃。”
宋斯远倒是许久没吃泡面,上一次吃泡面,好像还是在伦敦,她吃不惯英国菜,连着半个月都在吃泡面配涪陵榨菜。
这一碗泡面,宋斯远吃得精光,李安然早就吃完了,还喝了两口汤,见她淡定地放下碗擦了擦嘴,故意问她:“还饿不饿,我再去买点别的?”
他原本也只是逗宋斯远玩,故意看她应付他的样子,宋斯远倒认了真,往包里掏了掏:“我这边还有吃的。”
宋斯远最后从拿出一袋大白兔奶糖,李安然哭笑不得地接过来,撕开包装,自己拿了一颗,拆了糖纸塞到嘴里。
甜,是真的甜。
他们在日出之前到了观日峰,观日峰上三三两两聚着穿着绿色军大衣的游客,大多成双成对,那对大学生情侣也在,黏腻地搂在一起;一大群的年轻人叽叽喳喳,青春四射,应该是当地的学生;还有一对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夫妻,老太太带着个红色的围巾,牵着老大爷的手。
古往今来描写岱山日出的人太多,再多的叙述都只是陈词滥调,云海的壮阔,第一抹光划破天际的惊艳,红似火的云霞。宋斯远曾以为古诗词里的岱山日出过于夸张,亲眼见到才知道再华美的叙述也抵不上日出美景之万一——大自然的壮美是无限的,而人类的语言有限,试图用有限的语言来留下无限的壮美,原本就是一种自不量力。
几千年来,文人墨客们来到岱山,他们看着同样的日出,咏着不同的诗篇,而如今日出依旧,诗文尚能传世,看日出的人却早已成了一堆白骨。“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本不用远到追溯古人,仅仅是五年之前的人,都已经比历史还要陌生。
周围的小情侣们,或拥抱或接吻,又惊喜又开心。宋斯远向来都不怎么喜欢热闹,越在热闹的时候,就越有一种盛极必衰的凄凉。
就像在江滨路上,身侧全是高耸入云的大厦,金光闪闪甚是华丽,她总有种感觉,好像所有的高楼下一秒都会崩塌,全化为齑粉。
宋斯远看向身侧,李安然站在山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冷不防李安然转过头来看她,见她也在看着自己,挑眉笑起来:“看到日出,你好像并不怎么兴奋?”
宋斯远反问:“李总不也一样?”
李安然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神情却清醒的很:“这个日出我看了一二十次了,每次都一样,早就没什么好兴奋的。”
“倒是你,看到第二次就觉得没劲了?”
宋斯远说:“日出很壮观,却有些感慨。”
她没提他们上一次等了一整晚却并没有看到日出的事实,不算刻意隐瞒,只是没有必要。
李安然像是起了兴趣:“怎么说?”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宋斯远缓缓念了一句诗,之后抬眼看他,“宇宙轮转,时如逝水,物是人非,徒曾伤感。”
“所以这首诗末尾李白教育我们应当及时行乐,‘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感慨过了就够了,总不至于郁郁而终,该享乐就抓紧时间享乐。”李安然用眼神点了点那边的人群,“就像他们一样。”
那一群小孩子聚在一起自拍,换了大概好几十种pose,又请那对小情侣帮他们拍大合照。
宋斯远收回眼神,侧着脑袋去问李安然:“所以——李总这是算是在为自己的享乐主义找借口?”
李安然饶有兴味地反问她:“所以,你是要打定主意郁郁而终?”
宋斯远这下子笑了起来,笑容映衬着朝霞,倒不像平常那么清淡。
“感慨只是感慨,日出日落,享乐主义或悲观主义,终究和感慨没有任何关系。”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看日出的游客渐渐准备下山,李安然看了看手表,已经五点半,最早班车的缆车也该开了,宋斯远却还在看着云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提醒:“缆车要开了,我们得下山。”
宋斯远突然被打断,这才又说:“我得去一趟山顶。”
李安然自然不会让她一个人过去:“我也和你一起去。”
宋斯远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反对。
山道上挂满了同心锁,黑压压一片,全是各种各样的情思。宋斯远边走边记着数,走到一处停下来,在那堆锁中仔细找着,又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打开了其中的一把锁。
李安然在旁边看得真切,那把锁上刻着余志江和宋斯远的名字,中间还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桃心。
这种情侣之间蠢得要死的事情,宋斯远竟然也是做过的。
更蠢的事情是,她留下了钥匙,在分手之后解开了那把锁。
宋斯远将锁妥帖地放进大衣的口袋,他轻笑:“我以为你会把它丢掉。”
宋斯远应该是想着余志江,还没回过神,茫然地“嗯”了一声,李安然说:“那把锁,我以为你会把它扔到山里,然后再大喊一句‘余志江你这个大混蛋’。”
李安然模仿别人模仿的特别像,上次粗着嗓子学李岱川,这次又拿腔拿调捏着嗓子学女孩子,宋斯远也打起精神笑了笑:“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
他们边说着边向下走,台阶上附着晨露,上来时倒不觉得,到了下台阶的时候又更显得滑了。
走了几步李安然牵起她的手:“路滑,小心摔着。”
倒也不是出于多大的关心,他作为一个男人,总得护着些身旁的女人。
更何况宋斯远要是真的在岱山上面摔了一跤,这么长的一个楼梯上摔下来,摔伤摔残,陆祁总不会放过他。
宋斯远的手上一暖,右手被李安然的手裹住,转头一看,李安然神色坦然。
如果只是十八岁的小女生,被男人牵手尚且会小心翼翼,小鹿乱撞暧昧涌动,然而她已经二十九岁,牵她手的又是李安然,胡闹的事情做得多了去,被牵手时那稍稍多跳动了几下的心脏,反而显得有些可笑。
宋斯远也就平复下自己的紧张,由着他牵,道了声谢,李安然接着方才的话茬:“我也没想到你会留下那把钥匙。”
“只是习惯性地留一个,没想到还是用到了。”宋斯远顿了顿,“我更希望是我多虑了。”
“这种事情上,再多的考虑永远赶不上变数。”李安然惯有的无所谓中带上了些许讽刺,“这边这么多同心锁,有几把能锁住一辈子?”
他们走得不算快,但很快就遇上了在前面相互搀着慢慢走的老两口,宋斯远晃了一下李安然的手提醒他看:“这样不也是一种一辈子?”
“恋爱会分手,结婚会离婚,变数再多,我们总会找到一个人过完一辈子。”
李安然想到陆祁之前给她安排相亲的事情,又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你是个不婚主义者。”
“不婚主义者不会去相亲。”
“我记得你不喜欢相亲。”
“我只是不喜欢和我相亲的人。”宋斯远走的慢,说得也慢,“他们急切得就像商业谈判,双方条件价码谈妥了下一秒就能签合同去结婚,然而这样的婚姻很多都很幸福。”
“我之前的supervisor,相亲认识了律师公司的合伙人,两个人谈好条件就结婚,从认识到领证只花了三个月,现在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女儿,一家三口过得也很开心。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只要两人都有好感,谈一个月,一年,十年其实差不多,只不过是把情侣间的磨合放在了婚姻里,有婚姻法和婚前协议绑着,反倒少了那些小情侣一语不合就闹分手的冲动。”
这种事情在现在并不算少,李安然给自己规划的未来也差不多,他这辈子该是收不回玩心,干脆找个人谈好条件互不干涉,想要安稳的时候有人陪,平日里也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李安然问她:“你觉得她说的没道理?”
宋斯远想了一会儿,才说:“我并不想依靠法律来维持一段婚姻。”
李安然觉得有些好笑:“婚姻和爱情不同就在那个小红本上,原本就也就是靠法律维系。难不成你还真觉得,能够维系婚姻的是爱情?”
“我还没那么不切实际。”宋斯远倒也坦然,“不过是还存些侥幸,或许真的会有可能,我的婚姻里,有那么一点爱情的成分。”
上一个对着他谈“婚姻”和“爱情”的女人现在岱山脚下的墓地里长眠。
李安然看着宋斯远,第一次说出了安慰的话:“你相信什么,就会得到什么,这些东西,都不会只是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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