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和两个月前相比，那栋公寓楼显得更旧，老旧居民楼楼梯间又黑又暗，走上一层声控灯也就亮一层，上面一片黑乎乎，下面也一片黑乎乎，李安然送宋斯远上楼，大摇大摆进了宋斯远的家，一屁股坐在米色布艺沙发上。
这间公寓比他想象的小，却又和他想象的一样干净整洁，茶几上还摊着一本仿线装竖排版的《春秋左传正义》，李安然点开来看，只觉得一阵眼晕。书上有红蓝两色的钢笔批注，他倒是能认出来宋斯远的字迹。
宋斯远的字迹落笔不重，却端方锋利，不怎么像女孩子的字。
他随手翻了几页，正好翻到晏婴论和与同，上面贴着一张随意贴，字迹较新。
“善度君心，是为圆，固守本心，是为直。君所谓可，君所谓否，圆直之间，和同之异，取舍在君。”
宋斯远倒茶过来，李安然已经坐在沙发上在翻着那本《春秋左传正义》，还看的挺认真。
宋斯远见他在看这个，有点惊讶，将泡好的茶放在茶垫上：“我父亲弄来的八年普洱，尝尝。”
李安然随手将书放在一边，宋斯远用的是紫砂杯，紫砂被茶水浸得极其温润，该是上了年头，茶水入口清淡，香味不浓，确实有些回甜：“你用这种好东西招待我，纯粹是浪费。”
“不同年份的红酒，我一尝就能尝得出来，不过我对茶叶并没有这个鉴赏能力。”
宋斯远笑笑：“所谓鉴赏能力，不过是一种感知，李总觉得好喝，那就够了。”
李安然拉着她坐下，又去探她的额头，还是烫的：“你别空着肚子喝茶水，等下刘叔送饭过来，吃了饭再喝。”
刘叔很快过来，餐盒铺了慢慢一桌，野参鸡汤的香味浓郁，粥也炖的软糯。刘叔挤眉弄眼地对着李安然笑：“老爷问，明天是要虫草花胶鸡汤还是洋参霍斛鸽子汤，宋小姐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从李董到老爷，从宋经理到宋小姐，公事也变成私事。
李安然看向宋斯远，宋斯远说：“我没什么忌口。”
李安然说：“这顿是鸡汤，明天就鸽子汤。”
宋斯远喝粥的样子很乖巧，随口还和刘叔寒暄几句，李安然见宋斯远吃完，三两下将桌上的剩菜一扫而光：“蒋阿姨手艺还是那么棒。”
又对刘叔说：“等下我们一起回去。”
刘叔露出惊讶又欣喜的表情，李安然挑眉问：“怎么？我连回个家都不成？”
刘叔开心地抚掌：“那敢情好，老爷肯定会很开心。”
李安然起身拍拍衣服伸着懒腰，刘叔主动去收拾满桌餐盒，宋斯远也过去搭把手，李安然拉她坐回在沙发上：“还病着，别瞎忙活。”
“来的都是客人，李总你是，刘叔也是，没有让客人动手我在这边干看着的道理。”宋斯远语气虚弱，却又是坚定的。
宋斯远的性子固执又烦人，李安然连火气都发不出来，只能自己过去收拾：“你坐着，我不干看着，我去帮刘叔。”
说是帮刘叔，李安然做的也只是把餐盒递过去，他去厨房洗干净手，临出门对宋斯远说：“饭后半小时记得吃药。”
李安然又像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半个小时后倒真的给宋斯远发了短信，也就短短几个字：“记得吃药。”
宋斯远也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李安然大半年没回到李岱川在S城的别墅，就连春节都是去圣托里尼过的。他平日住在江滨路的公寓里，还在米乐敦订了2888那间长期套房，李岱川也懒得管他这种事，他在公司看见李安然不成器的样子就生气，家里没李安然刚好眼不见心不烦，省得爷儿俩24小时互相看不顺眼。
家里还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老样子，李岱川坐在那张硌屁股红木沙发上，背后是他引以为骄傲的清宫红木雕花镶嵌缂丝绢绘屏风，去澳门拍回来的，弄回来之后专门弄个罩子罩着，还有老师傅定期保养清洗，衬得房子阴气更重。
李岱川抽着烟，见他来也只是抬了抬眼，李安然随随便便说声“我回来了”，也算打过招呼，就上楼打算洗澡睡觉，才踏上两级台阶，又被李岱川叫住：“站住，过来。”
他老子这哪里像叫儿子，分明就像叫一条狗。
李安然又甩甩手，懒懒散散走到李岱川面前，似笑非笑地对李岱川打招呼：“怎么，李董，父亲大人，我还得给您请个安？”
李岱川也没管他这副死狗样子，直接问：“你对宋斯远挺上心的？”
李安然先是愣了下，很快又笑起来：“您对宋斯远也挺上心的。”
李岱川重重拍着红木椅子扶手：“你能不能有点正形！宋斯远这姑娘人挺好，人品家世能力都没得挑，你要是真看上人家，你就认认真真点处对象，如果是她当李家儿媳妇儿，我没意见。”
李安然无所谓地耸耸肩：“既然您这么满意，爱处您自个儿去处，要是我二妈是宋斯远，我也没意见。”
李安然在李岱川生气之后一溜烟上了楼，二楼的房间他半年没回来住，依旧每天打扫一尘不染，李安然迅速洗了个澡，又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
这间别墅是在李岱川在林立雯去世之后买的，要是林立雯还在也绝对瞧不上这种暴发户装修。李安然统共也没住过几天，躺在这上面倒像比酒店更陌生，又想到李岱川要宋斯远当李家媳妇儿这种话。
君所谓可，君所谓否，圆直之间，和同之异，取舍在君。
宋斯远倒看的明白，盛川一切取舍都在于他家这个老子，现在又来干涉他结婚的事情。他对宋斯远上心不假，但要认认真真和宋斯远处对象，却都只是老头子自个儿主意。
要是李岱川再年轻一二十岁，是宋斯远不会排斥的年纪，只怕宋斯远还真能当他二妈。
说好的明天早上去见宋斯远，李安然一下子也就没这个心情，给刘叔打了个电话：“明天早上我有约去高尔夫，安排司机早些给宋经理送饭，回来接我去湖畔高尔夫俱乐部。”
李安然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蒋阿姨见他下来，又从蒸屉盛上几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猪肉白菜的大包子，肉切丁而非切末，酱香味浓郁，是典型的T城口味。李安然抓着大包子喝着豆浆，过会儿李岱川从书房出来，见儿子正翘着脚二大爷似的吃着包子，沉着嗓子问：“怎么还在家。”
他记得老刘两个小时之前就出门，还以为李安然也跟着一起去见宋斯远。
李安然说：“您不想要我在家？得，您再让我吃个包子，我这就出去。”
“宋斯远还病着，你不去看看？”
李安然喝完豆浆又开始喝石斛鸽子汤，啃了口大包子：“谁想娶她，谁就自己去看。”
李岱川气得一掌拍到李安然后脑勺，李安然脖子一歪，稳稳躲过，拿着半边包子指着对面的小神龛：“父亲大人，您在哪儿揍我都行，可别在这里揍。”
“我妈可看着呢，您要是真当着她面对我动手，她老人家不得气得晚上来找你？”
神龛里摆着各色请来的神佛，底下是一张照片，是林立雯四十岁时候更新护照时的证件照，一年之后成了遗照。
李岱川头发早就白了，要时常去染黑，发根却还透着遮不住的白色，照片上的林立雯依旧年轻而鲜活。
李岱川走近神龛，伸手抚摸相框，盯着相片看了好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大摇大摆喝汤吃包子的李安然，叹了一口气，又回去书房。
成功气走李岱川，李安然将包子三两口塞进嘴，就着汤咽下去，洗干净手，这才走到神龛前，看着母亲的照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美虹纺织的张少鹏打电话叫他去打高尔夫，李安然才换衣服出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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