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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午门事变


  到了中午,冬日高照,聂清萱从宣景帝那里出来,快要走到午门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平日里安静的午门今日像是有些热闹。

  正当午时,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被夺了冠带,兀立在午门中间的跸道上,抬头仰望天空中的暖阳,等着受刑。

  聂清萱一眼便认出了老者是谁,这位曾教授过自己为官基本之道的先生,此刻双眼清亮,见到自己时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傅云逸的身后,是四名手执廷杖的锦衣卫,聂清萱只觉得脊背发凉,还未行刑,她想试着挽回一下局面。自开国以来,死于廷杖之下的大臣不计其数,该刑法的残暴令人胆寒。

  “最后问你一次,污蔑朝廷命官,你可知罪?”为首的锦衣卫校尉和司礼监太监对了个眼神,并未征询傅云逸的任何意见,一槌定音,“公公我看行刑了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永不认罪。”声音铿锵有力,足以刺破一切腐朽。

  锦衣卫校尉轻叹一声,做了个手势,傅云逸身后的锦衣卫的四根廷杖立刻开始了动作,有两根廷杖将他整个人架起来,剩下两根同时向他后腿的膝弯处狠狠地一击而去。傅云逸跪下了,连同整个人身躯,趴在了午门冰凉的地上,那四人的脚立刻踩上了他的两只手背和两个后脚踝。

  正欲进行致命一击,却被硬生生打断了:“且慢。”

  看清来者是谁过后,所有人毕恭毕敬地开始行礼,为首的锦衣卫向聂清萱解释道:“臣等参加长公主殿下,此处正在行刑,长公主殿下乃千金之躯,早些离开,不看为妙。”

  “我有几句话同傅大人说,怎么我才离开刑部几日,连审讯的资格也没了么?”聂清萱走向了傅云逸,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慢慢蹲了下去,拿那双美得妖艳却又清冷至极的眸子,扫视了周围一遍,确定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她贴在此刻因剧烈的痛感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的傅云逸的右耳边,声音柔和了许多,透着悲悯:“大人,快年三十了,您现在改个说法,兴许我还可救你一命。”

  “公主殿下,”傅云逸吐出这四个字后,做了短暂的休息,压紧牙关,一股作气地说,“陆党侵占土地,贪污受贿,迷惑皇上,臣既在户部当差,又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进忠言乃我辈之本分。”

  “还敢嘴硬,你这意思是皇上有错?”一旁的锦衣卫听到傅云逸的话,

  聂清萱相信,傅云逸没有错。她这段日子偷得清闲,朝中发生如此大的事情她竟然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他说的句句属实,聂清萱心中清楚,她叹息了一声,对傅云逸道:“大人,青山若常在,还担忧没柴可烧吗?可否听我一言。”

  “我是北宣的臣子,傅某绝非贪生怕死之徒,公主殿下莫要与我多言,怕落了他人口实了。”

  聂清萱袖中的拳头紧握,牙齿快要将嘴唇磕破,并非帝王不辩忠奸,这个世道,忠介耿直的良臣之路,要比作做奸佞难得多,可偏偏有人能初心不改。

  她为傅云逸不值,他不过是生不逢时罢了。

  不远处的章葵,云淡风轻地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清楚,傅云逸去了,这户部尚书的位置非他莫属。当然,他亦清楚傅云逸的死因:这位忠臣不过是违背了陆虞候的意思,拒绝在兵部这一年超支近五百万两的拟票上签字,又闹到了宣景帝那里,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自己的灭顶之灾。

  章葵眼睁睁地看着聂清萱起身,颤巍巍地离开了行刑的地方,就算相隔甚远,那个人眉眼神态,在他的脑中渐渐浮现,她,心中在想些什么呢?

  那身红衣在阳光之下,格外扎眼,离自己愈发近了,章葵的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最终避开了视线,和身旁的锦衣卫低声说了句什么,心思却全在聂清萱眸中那片冰凉肃杀中。很快,章葵敛住了眉眼中的疼惜之意,眸光清冷,四目相对之际,白寥寥的天光之下,凭空起了一阵阵寒气。

  “公主殿下还是早些回府上歇下吧。”

  聂清萱没有回应,身后,每一仗下去都没有声音,也没有任何血迹从傅云逸的身上渗出,而他的内脏早已四分五裂,鲜血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她想要回头看时,被章葵叫住了,“多脏呐,别看。”

  章葵越这样说,她就越要回头,像个倔强的小姑娘,他并不顾忌周围人的眼光,上前去伸出双手,扣住聂清萱的脑袋,不让她转头,“公主殿下,臣让您别看,并非有意冒犯。”

  而身旁却出现了一声惊叫:“章葵哥哥!”女子攥住了章葵的衣袖,眼里噙满了泪水,模样楚楚可怜。

  章葵眉头一皱,放下了女子的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上去有几分仓促与尴尬,“青衣,你怎么来了?”

  陆青衣惊魂未定,弱柳扶风当如是,她手揉了揉眉心,一滴眼泪随眼角滑落,那蛾眉微蹙,双目中波光粼粼。“我随娘亲进宫赏花,这会儿要回家里去,方才在车驾中看到章葵哥哥,没成想下来竟然看到这一幕。”

  稍微镇定下来之后,陆青衣朝聂清萱欠了欠身:“臣女陆青衣见过公主殿下。”

  聂清萱连个虚伪的笑容都不肯给她,打小她就不喜欢陆青衣,她清楚对方亦如此,严格算起来,陆青衣算是她的表姐,不过,俩人的关系一直都仅限于点头之交,她冷冷地说了句:“免礼吧。”

  她不想再看见这两个人,膈应自己,遂头也不回地上了来接自己的马车。

  “章葵哥哥,我们也走吧,想来今天表妹也是看到了刚刚那副场景,心中不舒服先走了。”眼中还残存着泪水,又涌现出善解人意的笑意。

  陆青衣乃大家闺秀之典范,这一颦一笑间,惹得周围的男子频频侧目。一日之中,得见北宣第一绝色聂清萱,现在又看见了帝都名媛陆青衣,这帮锦衣卫交换了一番眼神,看来今天的饭后谈资是有了。

  聂清萱上了车驾过后,章葵也没做多停留,仓皇的和陆青衣道别:“若无别的事,青衣还是早些回去吧,你是金枝玉叶,这场景不适合你。”

  陆青衣莞尔,并不计较章葵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她颇为善解人意地与章葵道别。

  而马车之上,聂清萱一言不发。

  魏永泽因放心不下,遂特地来接聂清萱回府公主殿下脸色的确极差,问她话皆以点头或是摇头应对,可见他的担心并非多余。

  马车似硌在了一块石头上,剧烈颠簸过后,聂清萱骤然咳嗽起来,她立即拿手帕掩面,随后打算将那手帕藏匿起来,却被魏永泽抢先一步夺了过去。那方雪白的手帕中,殷红的血迹格外扎眼。

  “魏叔,傅大人,他就那样在我面前去了。”聂清萱原本饱满的红唇此刻干涸而苍白。

  “公主,往后凡事想看开些罢,你知道你这个病,要切忌情绪激动。”魏永泽捏着那张手帕,深沈地叹了口气。

  “魏叔,这些天都瞒了我哪些事儿,说吧。”聂清萱眸色清冷,快要凝结成冰。

  魏永泽脸上的纹路纵横交错,糅合了悲悯与无奈,重重的一声叹息后,道:“公主,我知道傅大人这般枉死,你心中不舒服,但你千万要忍,如今之计还是以退为进,休养身息为妙。”

  他从不晓得,傅云逸是个如此固执的人,竟然在年末财政会议之上,公然对抗陆党,抵死不在说不清楚的账目上签字画押。

  “还要如何退呢?魏叔,奸佞当道,还要退到哪里去呢?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起来,事不关己么,傅大人未必不知道直言进谏陆虞候的下场,还有多少个傅大人再准备前仆后继呢?”聂清萱说这番话时,全身的血液都在体内激荡。

  魏永泽一时语塞,不知道作何回答,又听见聂清萱自说自话道:“可我必须要忍,这些我都知道,皇上不信任我,我不过是他互相制衡的棋子中的某一颗,世家不信任我,他们想利用我谋权谋私,有的时候,我也很累,也想撂挑子不干了,若我跟着兄长和母后一同去了,也许是种好结局。”

  这么多年,魏永泽眼睁睁地看着原本聪明活泼的小帝姬,在泥泞中一步一步地蹒跚了许久,终于有了一层厚厚的铠甲,变得圆滑事故,杀伐决断,而一路而来,她也承受太多原本不该承受甚至是强加于她的东西。

  “殿下,你长大了。”

  这一句话似有二两拨千斤的奇效,聂清萱原本沉郁的心情舒缓了不少:“魏叔,我又不是小孩子,干嘛这样说。”

  魏永泽笑而不语,目光里满含慈爱之意。

  “我今天把和章葵的婚给退了,接下来陆党怕是真要结谋于章家了,不过,这等同于自掘坟墓。”聂清萱托腮,脑子里飞速运转。

  “陆虞候得宠,是因为他绝对孝忠于皇上,这么多年来皇子之间的斗争从不参与,皇上最恨的便是权臣党羽。看样子,皇帝老了,陆党这是要坐不住了。”魏永泽和聂清萱交换了番眼神,各自心领神会了。

  聂清萱无可奈何地笑笑道:“起风了,帝都就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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