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童养夫
与碧霜一见后，暮瑶准备带着笠季回京，收拾的东西的时候，竟发现这库房被堆得满满当当，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些都是她为了进地府备下的东西。
从遇到碧霜那天开始，她就已经做去地府住的准备了，这二十多年来陆续攒了许多东西，原是她生怕那乡下地府缺点什么而备下的，却不想辛辛苦苦将碧霜当祖宗一样伺候了几十年，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因着得知自己大约一辈子都进不了地府一辈子都得与锥心之痛扯上关系的缘故，又细数了自己这二十多年来所花费的巨额钱财，回到京城后，暮瑶便郁郁寡欢起来，茶饭不思，怨气冲天。
笠季说她的样子很像话本子里被始乱终弃的怨妇。
听到这话时，暮瑶抬了抬眼皮，极具哀怨地说了一句：“滚。”
笠季是一只很识时务的鬼，这一点暮瑶一直很认同，以至于这句话之后，笠季便再没有过来找她。等到她有力气缓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笠季滚得……有点远了。
暮瑶寻遍了家里所有屋子，都还是那副发霉脏乱的模样，这许多天过去，笠季竟然没有收拾屋子……
暮瑶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要知道，笠季可是最见不得脏乱的，听说他以前当厉鬼时生性便如此，若是见了流口水的饿死鬼之流，那他必定是要离得远远的，生怕那鬼已经污染他的眼睛之后再来污染他的身体，一番准备之后，笠季才会将那饿死鬼弄得灰飞烟灭。
之后，暮瑶又飘到了二十多年前在京时笠季素日爱去的地方，书店，书堂，湖边才子聚会之地，皆不见笠季的身影。
笠季是个心思缜密十分有仪式感的小书生，这百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她，就算是平日里因为探讨诗句亦或是这这那那的原因要在外面留多半个时辰这样的小事，他也是要托人给她递书信的，而那信上定然会清清楚楚写上晚归原因以及他如今身在何处之类。
暮瑶寻思着哪怕是笠季这几日被她气到了要走，他也定然会洋洋洒洒写下十页谴责书再走的，往日里根本就没有出现他这样一言不发就走的情况。
几次三番下来，暮瑶便可以断定，这小崽子是被人抓了。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笠季被地府抓了，于是怒气冲冲地飘到地府，地府门口空荡荡的一个鬼差看不见，门上贴着一张告示：冥王大婚，地府休假一月。
告示下方还留了日期，算算日子，这休假还有几日便结束了。
见着这样任性的告示，暮瑶心里却稍微安定了下来，他们到京城也不过半旬，那帮懒散的鬼差自然不会休假了还干活。
那笠季便还在人间，只是他是被吃了还是被道士捉了？如今怎么样了？
暮瑶一无所知，便将京城附近的孤魂野鬼都盘问了一遍，虽然二十多年过去了，但这点时间对鬼不过弹指一挥间，回到京城，暮瑶还是众鬼眼里的叛徒，叛徒中的瘟神，而作为瘟神的助手，众鬼对笠季熟悉得很，他所到之处，众鬼逃离。
因而暮瑶很快便问出了笠季的下落，一只老气横秋的鬼告诉她，他曾见过笠季与一蛇妖交谈，随后便随那蛇妖上了断魂山。
暮瑶一听便大惊，那蛇妖莫不是要吃了他取了他的内丹？！
想到这，暮瑶急急忙忙地就飘上了断魂山。
断魂山的名字精髓在于“断魂”二字，当然断的并非人魂，但后来也吓断了人魂。听闻这名字取自于某年冬季时，山中山珍野兽在一月内被尽数杀尽，满山血气却不见尸首，有些修炼成妖的野兽被杀后怨气冲天，整日在山里呜咽哀嚎，吵得山下人惊慌不已，以为里面有妖孽作怪纷纷搬家。久而久之，断魂山下便没有人住了，又因世人传来传去，大家便以为断魂山里藏着什么厉害的妖孽。
但世人不知那妖孽只是一时间没钱花，想猎些野物置换钱财罢了，只是一个不小心，加快了某些妖的修行进程，让他们早登极乐了。
这一切都是命数。
暮瑶想起往事，轻叹了一声，时过境迁，那断魂山的野物想来也养肥了，因着近日钱财亏空巨大，暮瑶原本还想着再上山一趟。只是她没有想到这山她是上了，却是为了笠季。
暮瑶心想着，若是找到了笠季，定然要好好训斥他一番，已经活了百来岁了，竟还跟无知孩童一样被人轻易骗走，不用想都知道，那蛇妖定然是用书将他骗走的！
断魂山里一片荒芜，并没有暮瑶所想象的那样有肥美的野兽，她飘在半空中，从光秃秃的山中看出了这整座山竟只有一处宅子，可真是美轮美奂，富丽堂皇。
想来那便是蛇妖的宅子，暮瑶眸子闪过一抹狠厉，飘了下去。
可当暮瑶站在宅子门口，定睛一看之后，便傻了眼。
宽阔的院子处，竹林环绕，妖风微动，落叶飘扬，笠季坐在石椅上与一貌美女子对弈，他眉头紧锁模样认真，那女子却是一脸娇羞，若不是笠季的身子太小，暮瑶甚至都要以为这是话本子里描写的公子小姐郎情妾意眉来眼去的画面。
真是好一副诗意又诡异的画面！
她原想笠季是被捉来当食物的，却不想，他竟是被捉来当童养夫的！
而这童养夫竟然还当得如此惬意轻松，寻常的不应该是鬼哭狼嚎誓死不从以死相逼吗？！怎的就对弈了起来？！
暮瑶心里抓狂，忽而想起了城隍爷二十多年前与她讲的一件事，说是那儿子长大了打死老父的不孝之举，暮瑶见了笠季这模样，便将这两件事对等了起来。
果真是小鬼长大翅膀硬了，这厮莫不是要离开她了？！想她百年来教他化出肉身，又给了他百来年的庇佑，竟没有想到他竟是这样忘恩负义之徒，那酸腐夫子教他的礼仪道德全都喂了狗了么？
暮瑶瞬间又有了一汪真心全流进了臭水沟的感觉，她清了清嗓子，大吼，“笠季，你给我滚出来！”
此话一出，妖风停滞，院子里的两人抬眸，笠季愣了一刻，眼里浮现出惊喜，“阿瑶，你来救我了！”
“你滚出来！”
“阿瑶，我出不去。”笠季对此很是委屈。
“嗯？”
暮瑶愣了一下，她被怒意冲昏了头脑，这一冷静下来才发现……真是好大一股妖气！这间宅子竟然被层层妖雾环绕着，难怪笠季出不来，他才多少道行！
“既然这样，那我就救你一次，你以后记得要报答我。”
暮瑶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心情转好，正在她动手准备将这些妖雾拨开之时，一条蛇精窜到她的面前……
是刚刚与笠季对弈的貌美女子，趁她不备，竟然窜过来攥住了她的脖颈，“暮瑶，不要多管闲事。”
“你认识我？”听这蛇妖唤了自己的名字，暮瑶一时间也不计较她的冒犯之举了。
“传闻说你失忆了，原来是真的。”
那蛇妖邪魅一笑，转而眸光一变，目露怨恨，“可你忘了，我却没忘，当年你是如何将我的蛇尾弄断的！当年我不过是一只小妖，化成人形历劫之时竟被你横插一脚，断了百年修行！”
“……”
原来又是一个冤家，暮瑶心中暗叹，许是她失忆前也曾囊中羞涩，想猎野物，碰见了这个倒霉妖了吧，如断崖山的妖一般，一切都是命数。可看着蛇妖这样愤慨不甘的脸，她这事又的确有些不大地道，暮瑶也不好说出“不知者不罪”之类的说辞了。
暮瑶正琢磨着要说些什么，却听那蛇妖说道，“不过这也不打紧，往事如烟散，你将这小童赔给我，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你要他做什么？他只是一只修行了一百多年的鬼，整日只知道之乎者也，又不会聊天逗乐，还迂腐得很。”暮瑶蹙起双眉，下意识就嫌弃了起来。
“……“
笠季在里面听着很是无奈，他突然觉得，留在这山里也不错，至少，那蛇妖对他……甚好。
闻言，那蛇妖的脸上突然浮起两朵红云，像是待嫁的新娘，一副羞涩模样。
暮瑶见此便想起方才这蛇妖看着笠季的娇羞模样，心中琢磨了一下，她失忆也几百年了，妖修炼到化形也要几百年，更何况这蛇妖还化形了两次，这年岁得千年了呀。
而笠季不过人间孩童四五岁的模样，就是当鬼也只是当了百来年，老牛吃嫩草也不能这么吃吧？这蛇妖怎么下得去手？！
暮瑶怒了，反手劈向蛇妖的脖子，却被那蛇妖抽身躲避了过去。
看着离她一段距离的蛇妖，暮瑶一脸的痛心疾首，谴责道，“你这个畜生！他还只是个一百多岁的孩子！”
“那又如何？”
蛇妖不以为意，暮瑶便觉得这蛇妖这样理所当然的样子，手心燃起一团鬼火，“把笠季放了，我饶你不死，否则我就把你送进枉死城里！”
“暮瑶，你这是一定要与我争了？！”闻言，蛇妖作出要打架的姿势，一副誓死力拼的模样。
暮瑶冷哼了一声，不以为意。
“暮瑶，如今九渊深陷长眠，如今可没有人护着你了，你以为我还会怕你吗？我修行了两千年，可不是当年那个能让你轻易断了蛇尾的小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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