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周五早上的回忆(一)
开学的第一个周五,早上八点多,我醒来。
一睁眼就有见开心的事:时差没了。
懒懒地蜷缩在舒服的被子里,呆呆地半睁着眼,望着杜波伊斯宿舍里继续泛着墨绿色的墙发呆。
开着的窗外,依旧传来车水马龙的声响,前一天晚上盖着被子睡,也没觉得热,看来,秋天到了,晚上该关窗了。
周三周四两天,即便借着时差的余威起床去上9点钟的早课,也让我很顺利地重新找回了一个年轻人上早课应该有的状态:困。
所以,好不容易没有正课的周五,我变得尤其珍惜懒在床上的时光。
什么?九点半有个财会课的助教课(ion)?
让他滚,老子才不去呢,于是继续懒。
助教课,我之前在华大上的都是用来做周考的,记成绩,不能不去。
但沃顿的助教课我打听过,没有测验,不算成绩,助教讲的东西也无甚屁用,没有什么上的必要。
哈,我才来这两天,便有个沃顿人务实的样子了。
看来打倒耗子精,赢得白富美指日可待!
于健,你他娘的给我等着。
我这一早懒洋洋,还另有原因:没想到沃顿这个变态的地方,一上来课业量就这么大,竟然让我这个在华大称得上学霸的人手忙脚乱、摸不着头脑。
这话还得从周二晚上跟陆雅他们分开之后说起,就让我懒在床上带你回忆吧。
跟陆雅他们分开之后,我信心十足地想把周三周四的课前reading都做了,于是向亦武要了统计教材的扫描,又从课件网上下了美国法制概论的阅读材料,把新买的公司金融教材也掏了出来。会计课和国际经济课的教材因为周二当天才下单,所以还没拿到,心想过后补上好了,反正第一节课也讲不了什么。
美国大学都是课前做阅读,阅读可能出自教科书,也可能是老师自己从别处搜集到的材料。课上老师(1)有时会针对阅读材料直接引导讨论,(2)有时会把阅读材料提炼一下讲出来,(3)有时只是把阅读材料当习题集(比如我大一在华大的微积分课),(4)还有的老师讲的干脆跟阅读材料没毛关系,也不知道让我们买教科书是要干嘛。
我大一时遇到的前两种情况(1)和(2)比较多。(1)的话,有时我懒,没做阅读,上课跟着瞎说几句,做好笔记,回头再补阅读也是可以。如果是(2),那阅读材料期末考试之前过一遍就成。
那天晚上本来觉得时差没那么厉害,可是一开始看书,就一阵困意袭来,眼睛都睁不开了,即便强行睁开,也并没有主动捕捉从统计课教材上发送过来的光学信息。
到美帝一年,作为□□学子的勤学精神就荒废得一点不剩。
后来我索性就早早睡了,想着反正第二天早上也得醒得早,起来再看也好。
我周一到周四每天早上都是9点钟的课,一三上财会,二四上公司金融,周五则是那个我从来就没去过的助教课。
一三的财会课之后,紧接着就是统计课(每节课会提前10分钟下课,用作同学们赶去下一节的时间),然后下午两点上国际经济,所以一三课比较重。二四的金融课以后,就只有下午一点的美国法制概论,中午还能回家睡一觉,一般相对惬意,尤其是周四法制课下课以后,基本上就进入周末状态了。
周三这天早上,果然醒得早,可是不像前几天那么早,所以匆匆昨晚统计课教材上的阅读,就沿着刺槐步道走去上9点钟的财会课了。
路过亨茨曼楼时在楼下的简餐店买了瓶全脂牛奶和一个巧克力味的纸杯蛋糕()做早餐,边走边吃。
这个纸杯蛋糕不是真的放在一次性纸杯里,而是在底下包了一层长得很像纸杯的防油纸,可以掐在手里,吃点剥开点,一直到吃完。
财会课的地点,在一个缩写为“SHDH”的楼。
出门之前在电脑上查,原来这个长得像化学式的缩写有个拗口的全称:“斯坦因伯格迪特里奇楼”()。我到开学第一天上课了才知道沃顿还有这么一栋楼,是亨茨曼盖起来之前用的老楼,但政治地位上却还是主楼,因为主要科系的教授办公室还都在那里。
不禁感叹,这所学校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沿着刺槐步道,即便是小跑去上课,也有漫步人生路的感觉。
你知道《漫步人生路》是一首歌的名字么?
早上人不很多,步道两边的绿树在清晨的微风中偶尔沙沙作响,我一边吃着纸杯蛋糕,一边按照脑子里强记的地理位置,不紧不慢地寻觅着沃顿老楼的踪影。
走过37街交口时,注意到这里地上用花样石板铺出了一个大大的圆形指南针。
我特别喜欢大的东西,看到这图案,忍不住就上去踩了踩,得瑟得瑟。
后来我才知道,宾大有个传说:新生若踩了这指南针的中央,第一次期中考试必挂。
我那天,仿佛是踩到了,而且之前几天新生培训的时候好像不经意间也没少踩......
论菜逼的100种死法。
猜猜这传说在我身上应验了么?哈哈,这个后面写到再说。
过了这大指南针,很快就在右手边找到了沃顿老楼。这家伙也是矮趴趴的,但是好长啊,我到了正门这里才意识到,刚刚走过大指南针之后右手边的所有长条形建筑都是老楼。
老楼是比亨茨曼还要暗的暗姨妈红,已经有点红得发黑了,但可能因为老,历史的积淀感更重,那样子像是在说:“亨茨曼就是个暴发户,老子我才是正牌贵族”。
除了正门之外,老楼都藏在茂密的树后。
那正门连带着两边,长得活像个肥大的人造卫星。
我拉开大玻璃门进去(又是大玻璃门),顿觉古怪:两侧有楼梯可以到地下一层,但是面前突起的几层楼跟正门之间隔着极宽一块地方,好似一块室内广场。
那感觉,就像是楼里又套了一栋楼。
后来听学长讲,还真是这样。沃顿老楼一开始只盖了我面前突起这栋,后来嫌太小,但又懒得拆了重建,就索性在外面又套了一层。
如此,在老楼里找路便变成了一门学问:想去哪儿,坐哪部电梯,走哪部楼梯,都有一定之规,否则就会迷失其中,无法自救。
美国很多牛逼学校的建筑和校园都有这种考验人智商的设定。
第一次来老楼,我顿觉懵B,在门卫处问了还算和蔼的黑人大叔,这才知财会课在外面套的那栋楼的地下。
顺着刚看到的“广场”两侧的楼梯下去。“广场”上的自然光源消失,我又回归了沃顿特别喜欢的末世金属风无自然光的世界。
挨排摸着门牌号找到了财会课的教室,时间已经8点50多,教室里已来了不少人。
美国大学里上课老师很少给排座位,但是每天换来换去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天长日久美国大学生之间就形成了一个默契:前几堂课你坐哪儿,这学期你也就坐哪儿了。
像会计课这种教室不很大的倒还好,要是特别火爆的满员课,就得第一堂课早点去占个好座位,以防看成斜眼。
这又是个上宽高、下窄低的环绕式演讲厅的教室,两边和中间共有三条楼梯阶,前面跟亨茨曼一样是标配的多媒体设备。
正当我按照之前说过的中庸之道找座位时,猛然间看到教室右边中间偏后的位置出现了两个我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扎了个啾啾头的雨初,而另一个则是让我愁肠百转的蔓莹。
蔓莹今天又是黑白配,白上衣配黑裤子,脸上挂着好看的笑意,此刻正在跟雨初说笑着什么。
我其实很讨厌跟心仪的女孩同班,因为她在,我就会分散上课的注意力,也会让我不自觉地试图用自己的一举一动(比如过于积极地回答老师的问题、记笔记的动作,甚至坐姿眼神)来吸引她的注意力,虽然姑娘到底有没有注意到,我并不晓得,但是绝对会被班上其他人认为是个无事生非的二货,而自己的课也没听好。
我让家人付出巨大经济代价来这知名学府读书,只有全神贯注拿好成绩一条路可走,能不能做得到是一回事,但态度段不端正却是另一回事,这样为了儿女私情分心,在当时刚告别“早恋”这个概念不久的我看来,是不可容忍的。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在喜欢的姑娘面前,理智的力量会大打折扣,我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了一下,最后决定还是跟她们坐一起,只是蔓莹坐在里面,雨初坐在外面,而我选择了坐在雨初的外面,既能避免蔓莹坐在身边上课时那种煎熬,又能方便地看到她。
“两位好啊,好巧啊,又见面啦,”我走到雨初旁边说,“我坐这儿行吗?”
我说完“两位好啊”之后的眼神一直都是看着雨初的,因为看蔓莹我会心跳加速,也不好意思让她看出来我眼神当中的局促。
“东方先生早啊,你也上这课啊,”雨初说着,毫不在乎地大手一挥,“来,坐。”
“我这不刚转来么,得赶紧把必修课都搞定了。”我说,还是只对着雨初,但是会用眼角的余光关注蔓莹的反应,模模糊糊之间仿佛又看到了她好看的笑意。
她总是这么温婉,总是带着好看的笑。
只是,想到她已是别人的人,又是一阵伤感。
雨初道:“我也是,这学期开始在沃顿做二专业,跟沃顿新生一样,先得搞定这些个必修要紧。”
雨初是文理学院经济系的,大一结束后申请在沃顿念二专业,所以跟我的进度倒是同步。
“那你统计和公司金融也是这学期上么?”我问雨初,但这时抬眼也看了一眼蔓莹,心里纠结地期待还能有别的课跟她同班,但又怕和她同班。
“上的,”这回说话的却是蔓莹。
她好像是回应我刚快速看她的那一眼而说的。
“我跟雨初一样也是二专业,我俩一起选的课,基本都在一起。你统计和公司金融跟谁上?”
我抽出Macbook,来打开课程表调出教授的信息,蔓莹和雨初看了下,发现我们的统计课是同一节,都是一会下课之后去上的那个,但是公司金融却不是一个班了。
可以有一学期时间能跟蔓莹在两堂相同的课里共度时光,我心中又是一阵纠结的欢喜。
那年代,喜欢一人,即便无法在一起,我只要能常常见她便觉得幸福。
9点整,教室角门开处走进来一位夹着IBM笔电的教授。
他一身黑西装,棕色皮肤,黑框眼镜,留着在女士中算短发,在男士中算长发的头型,分开两边,稍有秃顶,嘴唇很厚,看样子应该是个印度裔的教授。
教授面无表情但麻利地把笔电连到教室的多媒体上,打开幻灯片第一页,拿起翻页用的遥控器,沿着中间那条阶梯通道,稍微往上走了几节,抬头环视教室。
我看那表情仿佛是在说:“哎哟?这还坐一教室人呢。”
“大家好,我是班纳吉(Banerjee)教授。这学期我教你们财务会计。今天我们来学第一课时,财务的三大报表和它们之间的关系。”
这是我到美国以来碰到的最简短的开课问候。
在华大时,一般第一节课老师都会很诗意地卖弄一下这门课的主题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有用,甚至有的老师还会让满教室的人都介绍一下自己,半堂课就过去了,然后可能教授再简短介绍一下这学期的安排,就早早放大家走。
这位班纳吉教授可好,跟我国内的高中老师似的,上来就开始讲正课,纯纯的沃顿金属冷酷实干主义风。
就跟我碰到的那些为了节省能源不跟没用的人说话的同学一样。
教授一张嘴,我确定他是印度文化圈的人无疑。
所谓印度文化圈包括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斯里兰卡这些历史上同属印度文化的国家,它们原来同为英属印度,英国人撤走后分裂成了今天几个主权国家。
印度文化圈的同胞们英语口音相似,我不太会学,但印象中总觉得他们撅着嘴,用嘴唇和口腔最前面紧挨着牙的一小部分作为舌头的活动空间,语速奇快,一个音节一个音节那舌头的力道都大得惊人,但是却很有弹性,跟迸豆机关枪相仿,调调也是高低起伏无法名状。
这口音描述起来有意思,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估计也会广受欢迎,不过作为坐在教室里想把财会学明白的一个非英语母语的人(我),这他娘的简直就是要命啊。
我沉浸在班纳吉教授技术精湛、如报菜名一般的迸豆语中无法自拔,十多分钟才回过神来。
我的妈呀,教授,您讲的真的是英语吗?!
懵懵懂懂结合着教授放的幻灯,我大概猜出来:哦,这家伙是在讲资产负债表、损益表、和现金流量表之间的互动,哪个表的哪个数字对应哪个表的哪个项目之类的,还说了两个词儿叫什么GAAP(美国通用会计准则)和IFRS(国际财会准则),但这连看带猜调动了我所有感官,身心俱疲。
不过倒是缓解了蔓莹在旁边的压力。
看来,缓解一种压力的最好方法,就是寻找一种更大的压力。
不知道蔓莹和雨初听这种语音是不是压力也一样大,但我不敢看蔓莹,于是在手忙脚乱中,看旁边的雨初,却发现她在刷校内。
好吧,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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