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WCSA新生欢迎会
我上大学时有严重的形象问题。
这严重的形象问题,简单总结起来就是:成问题。
但这是有原因的,而且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哈尔滨普通中产阶级家庭的男学生,在初高中时代大都天天套着破绸子做的难看的运动服校服,穿着肥大的运动裤,蹬着只要不破就不换的运动鞋。
这在当时是很正常的现象,学生的衣着和个人形象意识遭到完全的扼杀。我家乡那民风彪悍之地,男的若打理一下自己可能会被叫做“小白脸”或者“臭美啥”,我甚至有一任高中校长索性勒令男生女生可以使用的头型,让任何有自我形象意识的学生,都觉得这是一种耻辱。
但上学时候你可以控制,可以让大家都穿的像要饭的、嘴上留着上一顿饭吃的残渣、头上一拍下头皮屑雪,可是学生终究要走上社会,要走上这个刷脸的世界,那你为什么不连带着这个社会也控制了?大家都像七八十年代那样,个个都穿蓝绿劳改服,戴个解放帽,穿个像牛舌头似的薄底板鞋,那多方便。
但是,你做不到。
你做不到却又让学生们接受不到应对加入世界的这必修课,这是什么道理?
这年代,你会解八元十二次方程,真的没有你形象给人印象好有用。
但说了这么多,我也只是想给自己上大学时候的形象问题找个借口。
为什么又想到形象问题了呢?因为马上要去WCSA在光辉大厦14楼开的新生欢迎会,我在翻看日程的时候看到自己写了“着装要求:休闲”的字样。
那时候我的概念里,衣着和形象只有两种,一种叫正式,那就是西装革履打领带,而另一种叫休闲,我理解就是我平时那个样子,但是对休闲和正式之间是什么却完全没有概念。我那时觉得衬衫只能配西服外套穿,世界上的鞋只有皮鞋和运动鞋。
休闲衬衫是什么?帆布鞋、船鞋、休闲鞋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有多于两双鞋?
卡其裤是啥?怎么听起来那么像一种冰淇淋?
裤子有松紧带我为什么要系腰带?为什么有的男生裤子腿那么细?
真的有必要一天洗一次一头吗?那不浪费水么?那不浪费洗发香波么?
我自己照着镜子理的发,跟美国坑爹理发店里至少20刀一次的真的有什么区别么?省点钱不好么?
胡子太长我用剪刀剪一剪,不挡嘴吃饭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刮那么干净?
......
我也许只有个人形象方面最有沃顿的实用主义精神,然而这却是没有领会到实用主义的奥义:一件事实用与否,不能光看它对我自己造成的直接感受,更重要的是要看它会给我身边的人造成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从而影响他们对待我的态度。
去参加WCSA新生欢迎会时,我穿着跟周三上课见到蔓莹和雨初时一模一样的衣服出了杜波依斯,转过楼来往光辉大厦走。
光辉大厦之前不止一次提到,是一栋既高且宽的建筑,正门开在对着杜波依斯的核桃街上凹进去的一处,往里走时会觉得好像在走入光辉大厦的怀抱,或者,嘴里?
虽然这里住的基本都是宾大学生,好些学生活动也在这里办,但光辉大厦并非学校宿舍,而是其他私人房产公司的公寓楼。
因为设施好,住得舒服,还能在高层看看费城那没什么好看的景色,房租便比杜波依斯贵上一倍,达到了当时我已无法想象的每月1300美金的巨额,一定楼层以上还会加收“风景费”。
这还不是校区附近最贵的公寓,听说还有个D开头的公寓楼房租更贵,设施更好,逼格更高。
只是后来我到纽约以后才发现,光辉大厦也好、D开头公寓楼也罢,比起纽约一个转身都费劲的小破屋,那房租都显得好便宜......
拉开光辉大厦的正门,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拉不开,我站在玻璃门后面看到不远处的前台那儿坐着一个门卫黑人大姐,于是也冲着她张牙舞爪、挥动手臂、连喊带叫了一阵,她总算把注意力从不知道在跟谁煲的电话粥里浮了出来,好不情愿地走了过来,推开门,用哪种搡得狗的语气问道:“你什么情况?你住这儿么?”
“啊,不,我...... ”我刚想说我是来你们这儿参加活动的,她就不耐烦地打断我道:“那你叫什么门?找人的话让他自己下来接你。”
我在费城碰到过太多这种以为自己是门神的门卫,不过也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压了压火气,强颜欢笑问道:“女士,你们十四楼是不是今天有个沃顿学生组织的活动?我是来参加那个的。”
“哦,早说啊,”黑大姐挥挥手示意我进去,“你叫什么名?让我看看你宾大的学生证。”
呵呵,我倒是想说,您架子大也不等我说完就开始损人。
我还是举起胸前的“狗牌”给她看了一眼。
“我叫硕,拼成Shuo,我姓东方。”我以为她是要登我名字,为防止她因为她自己不会拼写字母而写不出我名字开始抱怨,便殷勤地给她拼了一下。
结果,她的确是要记我名字,只是人家连自己写都懒得做,直接把一个大登记簿拍到我面前,让我填上自己的姓名电话和要去的楼层。
我唯唯诺诺一边答应着一边登记信息,一边听她又拿起那一看就不是她个人电话的电话煲起了电话粥,那谈话内容,似乎并没有什么营养。
我很好奇,难道其他人进来也都这么费劲么?WCSA就不能安排些人手在大堂接应?
WCSA到底是因为组织不力做不到还是怎么的,不得而知,但后来我才知道,一般情况下人家根本就不需要派人手接应。WCSA的内部成员,不是住在光辉大厦,就是认识住在这里的人,所以都是直接找自己人提前带上去,而新同学如果是学妹,那也早就有学长殷勤地给带上去,或者提前给安排好了。
至于原因嘛,你们都懂。
新来的学妹身边的新来的学弟也可以跟着新来的学妹蹭一下信息优势,本来宾大就是中国女生比男生多,所以也没有几个学弟需要照顾。
最惨的就是我这种转学来的学弟,成了个没人在意、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存在。
登记后,我坐电梯到了十四楼出门,循噪音分贝增大方向,轻松找到了那传说中的活动地点。
推门进入,发现这里面已然热闹。
这是一个一层半的房间,带个小二层。进门右手边是个甲烷驱动的假壁炉,旁边摆着几只沙发,四周都是大落地窗,看得到费城夜景,最外面开门出去还有个大阳台,而上到小二层的旋梯则在我进门地方,此时阳台门旁的几张桌上面摆满了锡纸盒装的吃的。
我有点饿,也懒得在没吃饱的状态下找人聊天,跟不认识的人聊天挺累。
于是直奔取餐处。
伙食是不错: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 那是没有的,不过这麻辣香锅、干煸四季豆、辣炒土豆条、圆葱炒牛肉和扬州炒饭,倒是让吃了好些天Chipotle的我觉得特别幸福,于是抽了一次性杯盘,乘了满满一盘,又倒了半杯可乐,就找了个房间里的沙发坐下,边吃边扫视房间找认识的人。
看到了雨初。她穿着个上面印有WCSA字样的半袖,被几个貌似是新同学的围在中间问这问那,很受欢迎。我那时能看出来是新同学,是因为注意到他们胸前也挂着“狗牌”。
再找找,发现了那个沈阳同学。
叫什么来着...... 哦对叫周泽洋的。
周同学身边围着三五个学妹样子的同学听他带着浓浓的本山味儿唾沫星子四溅,一脸的学长自豪。
我竟有点羡慕。
我要是大一就在这儿,现在不也就可以给人当学长了?结果看现在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年级数字大,但是经验为零,无法人前显圣。
看了这一会儿,我盘子里的菜已吃了一半,也没看找到蔓莹和传说中的于健。
我正奇怪时,耳边响起了个熟悉的、有快速转音特色的声音:“诶,东张西望的找啥呢,东方先生?”
我把埋在菜里面的脸抽了出来,抬见是那天在社团展见过的刘婧学姐。
“啊,学姐好!”我抹了一把嘴,“没找啥,人太多我有点晕而已。”
开玩笑,难道我还告诉他我在找我梦中情人和我情敌?
“你个商学生,还晕人啊?”刘婧学姐说着,半打着哈欠在我旁边沙发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她不像我这样怯生生把自己蜷缩在沙发一个边上,而是很放松地靠坐在沙发中间,好像这房间里没有别人,这就是她家的沙发一样,样子仍然带着那慵懒我在社团展见过的慵懒。
刘学姐穿了条牛仔短裤,她往旁边一坐,好巧不巧首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她一双白腿。
喔,好好看的腿。
我下意识扫了一眼便不敢再多看,她是学姐,而我心里已有蔓莹。
学姐上身穿了件灰半袖,外面松散地搭着件颜色比牛仔裤色再深一点的衬衫,下摆还在肚子附近系了个结。她头发稍微带卷,笑起来也好看,不像陆雅那样恣肆,不像蔓莹那样的温婉,却是多了几分自信和沉稳,让人觉得踏实。
说好不看,我竟又看得有点走神。
刘婧学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说:“喂?怎么啦?吃到什么东西啦?”
这一下子吓我一跳,我刚刚都在想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啊?
“没事学姐,好像这米里面有个硬壳,我刚在用舌头挑。”我瞎编了个借口,不过看学姐又靠回沙发背上,好像也并没有注意到我这些小眼神。
“还第一次听说峨眉山庄的米饭里面有硬壳。”学姐扭过头看着我笑笑说,不知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借口。
我只得又以傻笑回应。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氛围,我随便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力:“学姐,今天这活动是你办的吗?挺像样啊。”
“不算是,这个归他们文化推广部管,我只是去唐人街谈赞助时帮跑了几家店,最后找到这家叫峨眉山庄的,给打了个八折。”学姐轻描淡写地说。
那时候,我觉得能出去谈采购拉赞助的都是牛人,于是对刘婧学姐肃然起敬。
“哇,学姐厉害的!那你负责的职业发展部会做些什么活动呢?”我问。
“比较常规,跟沃顿其他学生组织也差不多,可能偏重跟中国相关的多一些吧,”学姐说着,举起左手拿着的一杯饮料喝了一口,“你知道的,就是找业界的嘉宾来做讲座呀,组织去大公司参观呀,帮同学改简历找工作之类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刘婧学姐说的这些其实就是沃顿90%的学生活动了(另外10%属于扯淡),你若想找跟职业发展没关的社团活动,那请移步文理学院。
我那时觉得,跟组织新生欢迎会比起来,还是刘婧学姐做的事听起来更酷一些,如果我加入WCSA,应该会想跟着她干。
“怎么,东方先生有兴趣入伙么?”学姐带着点笑意用她那千回百转的声音问道。
“能跟着学姐学东西那简直太荣幸了,不过这个我怎么才能加入?需要准备些什么呢?”我问。
“简单,你不是在社团展上留了联系方式么?这几天就能收到纳新通知,到时候你看申请哪个部,填一下申请表,然后来面试就行了,我们主要会想了解一下你之前做过的类似工作和组织能力、以及对WCSA未来的构想之类的。”
“好的好的,多谢学姐。”我举着盘子对学姐尝试做了个揖表示感谢。
这时沙发后面来了个不认识的人,趴在刘婧学姐旁边说于健让主席团成员去二楼碰个头,一会还有发言。
听到于健名字,我打了个机灵。
终于要出现了么?
抬头看了一眼小儿楼,见哪里站了许多人,却没发现于健的身影。
刘学姐听罢就径直走去小二楼了,并没有再看我,继续那种干净利索的风格。
我东西吃差不多就扔了盘子拿着可乐过去跟雨初打招呼。
“雨初学姐好!”我故意卖萌道。
“哎哟东方先生别这么说,受不起啊。”雨初一边啃一块不知哪里来的披萨一边说。
“你和蔓莹没一起来?”我尽可能装作漫不经心地问。
“我们俩只是一起上那两门课,平时也不是天天在一起啊哈哈,”雨初捂着嘴笑,“哦不过她来了,楼上呢,跟于健他们在一块儿,看,那儿呢。”
他果然来了。
再次听到于健的名字,我又菊花一紧,肠胃仿佛瞬间打结下沉一般,心中隐隐预感到要有大风浪来临。
我顺着雨初指的方向看去,先看到的却是蔓莹。
蔓莹还是一样的美,她穿了件粉色的连裙衬衫,黑色的打底裤,鞋子看不到,被二楼的栏杆基座挡住了。
而紧接着便看到了和她在一起的那个于健,就在蔓莹身前。
他就算化成灰我也能认出那个倒着的栗子头和一对三角眼。
于健和蔓莹依着小二楼栏杆相拥着,于健左手扶着栏杆,右手揽着蔓莹的纤腰,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自信的笑,蔓莹则趴在他怀里,右手还在他胸前比划着什么,看不清是不是脸红,但是那表情,却是我从没见过的,却时时刻刻都想拥有的那种娇羞的小幸福。
他俩说着说着话,于健还在蔓莹的前额上亲了一口。
这种行为,后世称之为“撒狗粮”,撒的对象,就是我这种“单身狗”。
还记得在尚计那天吃饭时,我听到蔓莹有男朋友时心里的那种被冰山压着的感觉么?
还记得我翻查于健资料时那种夺妻之恨的愤怒么?
很奇怪,此时此刻我的感觉却并非两者之中的任何一个,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种木然。
和绝望。
也许是悲哀莫过于心死吧,看着他们如胶似漆的模样,我心里的最后一点幻想的小泡泡也破灭了。
此时此刻,我竟好像是看破红尘一般,在心里卸下去了什么重负,整个人木愣愣、飘乎乎仿佛要顺着这光辉大厦飞向月亮去接着吃嫦娥跟吴刚的狗粮。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落地窗旁边的大木头座上坐下的,回过神来时,全场的人已经都仰着脖子在看于健讲话了。
他,是WCSA的主席,是宾大本科中国留学生圈子的领袖。
蔓莹此时就站在于健身后,专注地看着他,看着她的男人,那个魅力四射万众瞩目的王。
我也不记得我是怎样把自己拖回杜波依斯那个墨绿色的房间的。
我站着,半身趴在那高高的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哭了,可要强如我,就算真的哭了也不会承认的。
只是,哭不哭又能怎样?
蔓莹永远也不可能是我的了。
一阵自怨自艾来袭。
我为什么这么怂?
我为什么当初就没一次性考上宾大?
我为什么不是WCSA的主席?
我为什么....
啊!!!!!!!
我捶打着被褥,怕吵到室友,把头面埋在被子里,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嘶吼。
这许多年过去,那天晚上的诸般细节我早已忘记,只记得是撕心裂肺的痛。
而我还记得,最终把我从这痛苦中救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宇宙人生的大彻大悟,也没有什么人生导师出面开解。
而是一只小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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