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荷叶镇一下子炸了锅。
五丫头一口气奔到元记衡,顾二郎的嘴角爆了一溜的燎泡:“十吊怎么够,从前三刀六眼的抚恤银都不只这个数!”
顾二郎又急又气,咬着牙告诉她:“都是家里金山银山的主儿,怎么可能只凑得出五千两?况且不单徽帮、湖帮、江东帮慷慨解囊,就是县里镇上的好些富户们都掏了银子,这就不是一笔小数目,难不成金陵帮同那四家王八蛋一文钱都不用拿?”
五丫头看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的哥哥,在心里默念五千两,那就是五千吊。
镇上关于这次伙并死伤人数的说法很多,荷叶帮说自家死了三十几个人伤了两百多人,金陵帮也说自己死了三十几个人伤了一百多人,史谢方彭四家那边还跳出来说自己死伤七八十人……
金陵帮和史谢方彭那两方的情况五丫头不大清楚,但荷叶镇上的死伤人数应该差不多,五千两……
“那,就十吊了吗?”五丫头问哥哥。
顾二郎看着她苍白凹陷的小脸,忽的气血上涌,一拳头砸在墙壁上。
五丫头呆呆地望着顾二郎的拳头,心下有些茫然。
爹爹的伤不能停药,昨天孙先生又来复诊了,许是知道他们家的境况不大好,沉吟了许久,才犹豫着同她娘说肾实则骨有生气,才能疽不附骨,要是家里还有余力的话儿,最好能再添一味补肾的丸药。
爹爹说他已经好多了,不肯再费钱,但娘说好,还把爹骂了一顿,说是已经花出去这许多钱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好起来出去挣钱。
话是这么说,药也是一定要吃的,但五丫头也知道添上这丸药之后,就算是把家里的内囊掏尽了。
十吊铜钱的抚恤,能撑过这个冬天,撑到明年三月初一春蚕来种,撑到三月底上山结茧卖钱吗?
离开荷叶镇,心乱如麻的五丫头等不及回家,也顾不上路旁的榆树树皮开绽会弄脏衣裳,三下两下爬上去,横坐在了大腿粗的枝杈上。
望着远处的夕阳,半晌,五丫头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打点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将七缠八绕的麻线团一点一点梳理干净,最终只留下一个线头。
挣钱。
可是,钱该怎么挣?
五丫头不知道,她没挣过钱。
家里头虽然住的还是泥墙茅草屋,但她长这么大还真没为钱操过心。
毕竟除了顾福三码头上每年都有十来吊钱的进项外,家里还有两亩桑林同两亩水田。
桑林套种黄豆,一年能养春蚕、夏蚕、早秋蚕、中秋蚕、晚秋蚕,拢共五季十二筐蚕,今年年景好,十分蚕花,算下来拢共收了一百二十来斤茧子,蚕茧的价格也平稳,春蚕一斤两百个铜钱,其余夏秋略低一些,这又是二十四吊钱。
再加上桑林里除了自家饲蚕外,还能再卖出五六十个桑叶,一个二十斤,春里能卖到十五个铜板,这又能换回将近一吊钱。
两亩水田轮种春花秋稻,再加上黄豆,拢共能收五石粮。
只不过这五石粮不吃更不卖,每年以新换陈,为的就是遇上旱涝凶年,家里头不至于连口救命的粮食都没有,这也是顾福三坚持不把那两亩水田辟为桑林的原因。
按他的说法,确实桑麻值钱,四五倍于稻麦,可家家户户都去种桑栽麻了,没人种稻种麦了,一旦有个什么山高水低流年不利的,岂不是只有等死的份?
当然,就算以陈换新,五石粮也是不够吃的,还得去粮行买,一家子一年到头还得再添十七八石稻谷麦豆才足够,这就得十一二吊钱,加上油盐酱曲,又得三吊钱,按着老辈的旧例,春秋天差不多一日荤两日素,春冬天差不多一日荤三日素,家里养的老母猪过年才能杀,所以平日里隔三差五的就得幺上一斤肉,这又得三四吊铜钱。
宋氏会织麻,家里房前屋后都种满了苎麻,一年能收四回,但绩成麻丝也就一两斤,不够织布更别说做衣裳,所以衣料棉花还得另买,一匹毛青布差不多两百七十个铜钱,家机布贵一些,得三百六七十个铜钱,加上棉花七八十个铜钱一斤,家里头大大小小每年两身新衣裳算下来,又得三吊钱。
再加上地税每亩科银三百个铜钱,顾福三的丁赋折银又是一吊钱,以及人情来往、修屋积肥、布施捐输等等的杂用,他们一家六口一年的开销差不多在二十五六吊钱上下。
也就是说,但凡年景好的年月里,一家子披星戴月一年下来大概能结余将近十两银,三年下来,倒是能够积攒下一年的嚼裹来。
五丫头一直记得郭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只要没有灾荒的好年景能维持上九年,就能积攒下三年的余粮来,就称为“登”,意味着五谷丰登;如果能积攒下六年的余粮来,就称为“平”,意味着天下太平;如果能积攒下九年的余粮来,就称为“泰平”,意味着国泰民安,也就是说天下太平需要二十七年的和平年景才能获得。
这自然是奢望,从古至今掰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这样的太平年月来,对于他们这样看天吃饭的庄户人来说,风调雨顺是奢望。
年景不好的年月里,雨水太旺亏了蚕桑,太旱庄稼歉收诸物腾贵,入不敷出是必然的。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年家里虽然也没攒下多少积蓄来,但日子还是过的下去的。
可眼下呢,这日子又该怎么过?
极目四望,五丫头的视线慢慢从远处辉煌的夕阳上收回来,一点一点地落在眼前波光粼粼的七里河上。
七里河是活水,养人,更养鱼虾,只都是官家的,虽然不禁鱼,但你想捞去卖钱是绝对不行的,明朝乡老就能找到你家去。
沿岸的芦苇也值钱,芦苇编成的苇编能给舟船做顶篷,还能盖苇屋,他们桑麻村上的好些人家如今住的用这芦苇盖成的苇屋,冬暖夏凉还结实,只要不泡水,能住四五十年,就连芦花也能够充填枕头,还能和着稻草编成芦花靴过冬,可这也都是官家的。
背纤也能来钱,可她岁数太小了……
捂着胸口,五丫头转过身,不去看。
这才几天工夫,一路逶迤向东的七里河还没带走码头上的鲜血,荷叶码头上就又恢复了往昔的繁忙。
商贾行旅照旧趋之若鹜,船来船往,货进货出,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没有变一样。
有扑棱扑棱的动静在头顶响过,抬眼望去,是昏鸦都要归巢去了。
三只一起、四只一起的在头顶盘旋着,五丫头心里松快了一点儿。
天上又有大雁排着行列地飞过去,随后变得很小,也很有趣。
视线跟着落到丫髻山上,良久,五丫头眨了眨眼睛,蹭蹭蹭地从树上下来,拍了拍手,飞奔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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