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翌日一大早，五丫头照常顶着晨星出门，只不过给郭师娘家筢了三篓树叶后，天蒙蒙的刚有一丝丝亮，就回家换了一套家伙什，扛着锄头麻绳，腰别柴刀，手拄木杖进了山，又在心里默背着文章，乍着胆子一径往深处去。

　　不像大姐会织布还会绣花，绣出来的荷包还能让大哥拿去镇上换钱，五丫头只会捡柴打猪草，猪草不值钱，柴草却值钱。

　　只不过虽然背靠丫髻山，但是前山后山、远近山坞，以及村口的古木树蓬，大多都是村里的风水山、宗房的公常山，或是财主们的私己山，像他们这样的寻常人家很少有山场。

　　财主们的私己山是一片叶子都不能动他的，村里的风水山也不能刀劈斧砍的，顶多也就是他们这样的小孩子进去捡一些枯枝落叶用。

　　他们顾氏宗房的公常山就在丫髻山的东岭上，早年间就立下了规矩，起初定了冬天开禁春天封山，后来柴火不够烧，公议后又改成了春后封山秋后开禁，按山地大小和柴禾生长的疏密实况好差搭配，再行抓阄将柴权落实到每一户头上，由各家自行砍伐。

　　五丫头家分得的山场是当年顾福三分家时从老宅里继承下来的，两亩三分，这两年都是五丫头在打理。

　　春冬砍柴，秋后割草，再加上地里的稻草秸秆，以及五丫头从别处弄来的枯枝断木、栗苞蓬蒿，虽然没有办法把柴房堆满，但平日里做饭出潲倒也够用，不过要想卖钱就不能够了。

　　索性再翻过两个山头就有一大片无主的荒山，里头草深林密无路可走，听说翻过去就能一直走到金陵去。

　　那是比固城还大的地方。

　　往年五丫头也来过这荒山野林，不过都是白日里，天没亮赶路还是头一遭。

　　挥动着木杖开路，竖着耳朵留心着周遭的动静，五丫头旁的都不怕，就怕毛竹粗的乌蜂梢，一旦被缠上，浑身骨头都会被它绞散了。

　　幸而许是天冷了，乌蜂梢也懒了，一路行来，一路平安，五丫头松了一口气，也不往深里走了，就在外沿打转，果然找到好些个树桩，都是附近村上人偷摸过来伐树留下的。

　　拄着木杖喝水的工夫找准一个应是苦槠树的树桩子，五丫头挽起衣袖，又将裙角扎在腰间，就开始刨根。

　　先把周遭的泥土挖空，这棵苦槠树着实有些年头了，哪怕看样子都死了好些年了，还是挖下去两尺多才将它断根，随后放下锄头，攀着树枝来回摇晃，好半晌，终于将这个苦槠树桩翻了出来，五丫头也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

　　随手拿衣袖抹了一把汗，从日头初升到日上中天，五丫头拢共翻出两个树桩子，总有百斤重，拿麻绳捆上，顺着壁陡的山沟往下拽。

　　连拖带拽，连滚带踹的弄回家，日头已经西斜了。

　　二丫头看着满身狼藉的五丫头同她带回来的树桩子，目瞪口呆，瞅了眼正房，飞快地将她拽到角落里：“你这是哪弄来的？”

　　五丫头抹了把脸，看了看脚上开绽的草鞋，有些心疼：“后山野林子里，我想拿去换钱。”

　　一听是野林子里弄来的，二丫头捂着胸口长松了一口气，吓死了，还以为她又不懂事惹出祸事来……再一听能卖钱，眼睛就像油灯似的啪地亮了。

　　娘这两天日夜不眠的绩麻，眼睛熬得通红，刚才给爹爹熬药的辰光起身起猛了，差点一头栽倒下来，这样拼死拼活，不就是为了能把以前积攒下来的麻丝织成夏布拿去卖，换钱给爹抓药么！

　　眼睛定在了树桩子上，一把拽住五丫头问：“这能卖多少钱？”

　　五丫头也不知道，正打算明天扛去镇上的柴行问。

　　二丫头不住点头，告诉她：“明朝我跟你一道去。”

　　转天过来，果然天不亮，安顿好一心想要跟着去的七丫头，两姐妹就挑着几乎拖地的树桩子往镇上去。

　　许是心里存着事儿，扁担压得肩膀直卸下来，却不觉地有多累。

　　走了差不多两刻钟，虽然天色尚早，可沿河就已经挨挨挤挤地拥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搬运们来来往往，将一担担的粮食一捆捆的布匹挑上岸。

　　之前顾福三也是干这个的，五丫头站定看了一会儿，带着二丫头挤上密不透风的码头，正欲往街上柴行去，被人叫住了：“那两位挑着柴的大姑娘，劳驾等一等。”

　　二丫头赶紧转头去看，是一位一肩扛着一杆大秤，一手提了个大秤砣的胖大婶，笑眯眯地跑过来，身子一纵一纵的：“两位大姑娘这是卖柴？可巧婶子我就是收柴的，赶紧的，快撂下，这怪沉的。”

　　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伸手给她们姐妹卸下扁担，自打踏上这溜光滴滑的青石板就惴惴不安的二丫头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去看五丫头。

　　五丫头也正好看过来，许是看到了二丫头眼底的惊慌，朝她一点头，顺势卸下扁担，给胖大婶福身，口尊：“恭喜大婶发财”。

　　胖大婶乐得眉开眼笑的：“发财，发财，大家都发财。”

　　说着一扭头叫了人来，三两下将两个大树桩子称量好，跟五丫头说：“今天码头上的市价是十八个铜板一担，这里拢共一百一十斤，我就算您二十个大子儿，您看怎么样？”

　　二十个铜钱？

　　她绣一个荷包也就这个价，还得花费三五天光景，二丫头登时高兴了起来，只再一想还不够爹爹半帖药钱，心头又是一凉，更感觉肩头火辣辣的疼，却不好说什么。

　　而这边五丫头已经点头应了下来，点了点胖大婶递过来的二十个铜钱，转手交给二丫头，跟一叠声叫她以后卖柴只管找胖婶的胖大婶告辞，跟着二丫头回家去。

　　出了码头，不住揉肩的二丫头越想越不是滋味，跟五丫头说：“应该再去别家问问的，咱们也不知道是不是十八个铜钱，兴许不止呢，何况那个大婶这样胖，也不晓得她会不会扣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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