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空手坠在众人身后的艾子踢踢踏踏地生着闷气，正寻思着家去要怎么交代。
出来这么半天没挖到蛇，也没砍成柴，她娘还不晓得要怎么收拾她……一听嚷嚷就晓得是宗房里的三叔婆，就是桑果她奶，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蹭蹭两记蹿到前头看好戏。
五丫头也听见了，赶忙跟着二丫头往家跑。
就见自家院子外头已经围了不少人，宋氏堵在门口，嗓门也不小：“婶子，我这不也是实在没法子想了么，您侄儿瘫在床上药不能停，一月就得三吊钱，我们娘几个也不能光吃西北风，家里米埠都要见底了……要不，您同三叔讲讲，请他老人家跟李大人说说好话，多赔咱们几十吊铜钱……”
宋氏正恨不得从这家子身上咬下块肉来，没想到自己没骂上门去，这老虔婆竟然还敢来触霉头。
顾福三一苏醒，顾二郎就细细问过了，从前连赌狠都躲在最后不肯掺和的人，不声不响的竟敢同人拼命，这里头怎么可能没有说道的！
顾福三悔的什么似的，他不是不知道这桩事不对头，不光他，其实他们一道好些人都知道，可会里透出话来了，说是但凡有不到场的，一律清出荷叶帮，自去发财。
如今这世道，每年交着两成的会费，日子都不好过，再出了荷叶帮，那还不是死路一条。
“早知道会伙并，就算拼着被撵出来，我也不会去的……”顾福三躺在床上长吁短叹。
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不过那天找顾福三他们透话的就是三叔公，偏又他们家一个个好胳膊好腿，没一个出事，宋氏怎会不恼，那是越想越觉得他家没安好心，这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
而且也不单宋氏这样想，好多看热闹的都被宋氏这句话戳中了心肠，纷纷附和，这个奉承三叔上衙门就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那个奚落说不过他老人家丢掉一句话的事儿……
五丫头眼看着方才还蛮不讲理的三叔婆被大家挤兑的恼羞成怒，定下心来，转身往镇上去。
昨天送去种德堂的蛇都是断头的，柜台上的朝奉们都说可惜，说是活蛇取胆效用才好，价钱也能更高些，五丫头有些心动，回来的路上就在寻思，就想到了村里叔伯熊掌门用来抓黄鳝的地笼。
试着拿刮出倒刺的竹篾条编了这么一个，跟平常的用来捉鱼的收口竹笼没什么两样，就是额外在距笼底两寸的地方编上了几片薄竹片，形成了一个倒须的小口，这样一来，黄鳝只要钻进去了就出不来，用来装蛇应当也能行。
所以今朝五丫头就没砍蛇头，说实话，一路下来，拎着地笼的整条胳膊已经没有知觉了。
只刚转过来，倏地感觉拎着地笼的胳膊被钳住，五丫头下意识地甩开，扭头一看，竟是三叔婆，正一手扣着她的胳膊，一手指着她：“天打雷劈五鬼分尸不得好死的下作小娼妇，谁叫你去挖蛇的，看老娘不打死你……”
五丫头不再动，下意识地蓄力，就见三叔婆指着她的手，其余四指伸直并拢，咒着骂着一个大耳瓜子就要抽下来，想都没想，果断抬起另一条胳膊格挡，径直将三叔婆的手掌撞了回去。
说时迟那时快，其实也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却把好些人唬了一大跳，尤其跟过来看热闹的小小子小丫头们，有的忍不住惊呼出声，有的恨不得给五丫头叫好。
宋氏慢了一拍回过神来，跳了起来，一把将五丫头拽到身后，毫不客气地冲三叔婆道：“三婶有威风回家耍去，我闺女娘老子还喘气，轮不到您来教训！”
说着转身用力推了五丫头一把，大声呵斥道：“还傻站着干什么？柴劈了？猪喂了？衣裳洗了？还不滚回去！老娘怎么会养到你这么一只白脚花狸猫，屁事不干，成天就知道在外头浪！自家老祖宗不问信，到知道满山上找野祖宗！老娘可告诉你，个人因果个人担，老天爷可睁着眼的！”
夹枪带棒的一顿排揎，把瞪着自己手掌，方才反应过来的三叔婆气了个倒仰：“好好好，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丫头，我看你们娘俩是要反了！”
二丫头愣了一记跑回家，小心翼翼地闩上院门，把三叔婆的咒骂声关在院外，人还晕乎着，再没想到平日里怎么挨打连哼都不敢哼一声的五丫头竟敢对三叔婆还手。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是挣钱了？
一把将五丫头推进屋宋氏看着不声不响的死丫头更是五心烦躁，偏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幸好内室传来顾福三的咳嗽声，宋氏心下一松，急匆匆地回房去。
五丫头站在堂屋里，想了想，暂且不准备去镇上了，转身先把地笼丢在外头，以为五丫头今天再逃不过一顿打的二丫头看着她好端端的走出来，瞪大了眼睛，脚底下道都走不直了，这一个个的都是怎么了？
深吸了一口气，不敢进去问宋氏，只好问她：“我们还能挖蛇吗？”
“能！”五丫头点头。
转天过来照旧进山挖蛇，叫二丫头没想到的是，昨天那么一闹，竟然还有那么七八个十来个小小子小丫头专门候着她们，要同她们姐妹一道进山挖蛇去。
而且不但有他们村上的，还有外村的，同小和尚一向玩得好的小扁头也来了，朝五丫头眨眼睛，理所应当地跟她说：“你教我挖蛇。”
二丫头又高兴又不高兴，好在小扁头这几个都不是那种榆木疙瘩，一教就会，胆子又大，半天工夫就都上了手，倒没怎么耽误事儿。
只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早起的寒风能直刺入人骨子里，蛇也越来越难挖了。
一来是周遭的蛇窝都被他们挖得差不多了，再一个是泥土渐渐上冻，挖起来越来越费力，尤其前几天落了场冬雨，冻上的还罢了，没冻上的泥土懈开，即便再怎么小心着从下口往上挖，被雨水浸润了的潮土还是会哗啦啦地往下落，很快就把洞口盖住，饶是五丫头一个不妨都会失去方向，挖着挖着就挖偏了，更别说小和尚小扁头他们了，挖着挖着洞就没了。
好不容易挖出三条蛇，一捏一甩装进地笼里，五丫头收了手。
站起同二丫头商量：“这蛇我能不能留着吃……”
正盘算着今朝又能入账几个铜钱的二丫头一愣，不过很快就点了记头：“行啊，那就不卖了。”
她记着账呢，今天不算，这半个多月来，她们两个挖了将近五十条蛇，她拢共经手了一千三百二十个铜钱，平摊下来就是七十几个铜板一天，刚好用来补贴爹爹的药钱。
虽说不知道五丫头好好的怎么馋起蛇来了，不过偶尔开一次荤，应当不妨事儿，她们也确实好久没吃过肉了，二丫头这样告诉自己。
五丫头点头，迟疑了一瞬，还是道：“我，我还想送一条给郭师娘……”
她听种德堂的嘲讽说了，这时节的蛇是大补的东西，吃了就能不怕冷，比吃药还管用。
前几天一直落雨，又潮又冷又阴，郭先生腿脚不好，正好给他补一补。
“行啊！”二丫头略一思量，爽快应了。
她晓得五丫头给郭师娘家送柴的事儿，跟晓得郭师娘对五丫头很好，给她做过鞋，还送过她两本书，宝贝的什么似的，每天都要拿出来翻一翻。
不知怎么就有些雀跃，原本累得抬不起来的脚步都轻快了起来，跟着五丫头一道去：“我也给郭先生郭师娘问个好。”
郭师娘看到姐妹俩很高兴，可即便如此，还是难掩神色间的衰败。
二丫头心头一跳，去看五丫头，五丫头反握了郭师娘的手，郭师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刚巧你来了，我还说要去找你，我们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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