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堂屋里坐下来织布的宋氏也在问大伯娘：“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大伯娘一拍巴掌，声音陡然升高，就见宋氏瞪着眼睛朝她比了比内室，哦哦哦地压低了声音，告诉宋氏：“何仙姑可不是那些个装神弄鬼的玩意儿，她老人家是地藏王老爷指名要她在人世间救苦救难的，就出事儿前，她刚跟地藏王老爷去过一趟地狱门，说作孽的，今年光景不好，一层一层都是年轻面孔，就没看到几个上了年纪的……”
大伯娘显见比三丫头知道的多得多，就跟她当时在场亲眼看到了似的，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西边的三伯娘出门过桥怎么招呼的，去了何仙姑家仙姑怎么清的场，怎么找的属相小性格好的人把的门，怎么准备的香纸金箔，怎么买路找阴间的花姑带着生魂下去十八层地狱门找到的三族伯，找到后三族伯又是怎么说，长篇大套的说给宋氏听。
手上不停的宋氏听得津津有味的，好在没被哄住：“这桑林又不是咱们栽的，太公那辈就有了，关桑树什么事儿！”
要说关亡，宋氏自然是信的，她质疑的是那一句“桑林妨的”。
明明是活人妨的，却一竿子推到了桑林身上，桑林得罪谁了？白给你们饭吃了！
大伯娘一拍大腿：“哎呀，你不晓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世道不一样啦……”
“以前河西周家穷的鬼都待不下，自然该我们河东高运，现在周家兴旺起来了，圩田种稻，都能办学堂请先生了，就轮到咱们走背字了，这话好像是说的通……”
先后送走神神叨叨的三丫头同大伯娘，二丫头坐在小竹凳上寻思了许久，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五丫头没明白。
要照这样说来，不应该是桑林妨的，该是河西周家妨的……
可这样的说辞偏偏还有好些人相信，还都言之凿凿的，越说越当真。
从前叫大家引以为荣的桑林一下子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杀的，都说桑同丧，难怪要挂白，都决定等开春化冻后就把它们起掉，甚至还有人嘀咕起村口的风水树来，受了他们村上一百多年的供奉，恐怕已经成精了……
也不是没有人不信邪，哪有这么邪门的事儿，以前怎么就没事？
还能为什么，就有人跳出来说了，必是风水上头出事儿了呗，以前压得住，现在镇不住了，可不得出来作妖了么！
风水上头出事儿了？多少人一听这话吓得六神无主的，这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赶紧请风水先生料理呀！该破土破土，该动土动土，该驱鬼驱鬼，该镇邪镇邪……
于是，继游方郎中、算命瞎子之后，村上又开始有风水先生进出。
山后修坟改向，山前修屋改墙，你家做法事化煞，他家算生庚八字，弄得村上一整个腊月都是烟雾瘴气的，风汰雨沰都带不走那股子呛人的烟火气，结果还有人惦记起河西来。
五丫头就更想不明白了。
自家都吃不上饭了，结果不想着怎么叫自家人吃饱饭，反倒惦记着叫别人跟自己一样饿肚皮，这不是，瞎么！
幸而宋氏没请风水先生进门，用她的话说，越穷越穷，饭都吃不上了，还要上赶着花这冤枉钱。还有这闲钱，买粮食，正正经经去药铺抓药不好吗？有这瞎工夫，锄地，修屋子，干点什么不好，非得信这种邪。
当然了，宋氏也不打算起桑林。
不种桑，怎么养蚕，不养蚕，吃什么穿什么，真当天上能够掉下来？
何况今年一冬落了半冬雨，明年开春说不得就要旱。
越想越慌，趁着顾福三吃了药睡着了，打开箱子抱了钱匣子出来数，数了好几遍都是四吊钱二十个铜板，而且这里头一吊钱并五百二十个铜钱还是五丫头同二丫头挣来的。
按着那孙大夫的说法，孩子爹这伤，活血化瘀的药不吃就不吃，也不是十分要紧，不过长骨头的药却是再不能停的，说什么也得再吃上两个月才能成，之后好好休养个半年，兴许秋后就能下地了。
她之前盘算着，抓药一个月两吊钱，那么就算两个丫头那没有进项，米埠里的粮食好歹还能再撑两个月、三个月，但能熬到三月底，春蚕上山卖了钱，这道坎就算迈过去了。
但她是照着今年的年景算的，谁晓得明年又会怎样，要是老天爷不开眼……不敢深想。
可有些事儿，不是宋氏不信就没事儿的，自有事儿找上门来，光是间壁的大伯家就上门两回了。
一回是说五丫头家的大门正好跟他家相对，逢到虎年必有一家要遭灾，要五丫头家把大门往东边挪两尺……又有一回说是五丫头家的灶间柴房正好对着他家的西南角，这叫白虎含笑煞，棺材不离家，要五丫头家把灶间柴房挪到西边去……
宋氏被那两口子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年都没能过安生。
今年算是五丫头长到九岁过得最冷清的一个新年了。
除了三叔公家，没人杀猪，猪都卖了，也少有人家杀鸡，鸡也卖了，蒸馒头的也不多，家里尽喝粥了，哪还有白面蒸馒头……
所以大年初二，眼看着天竟然放晴了，已经四十三天没往家里拿钱的五丫头哪还管旁的，从外家拜年回来后就迫不及待地换下衣裳进了山，一心想赶在雨水惊蛰前多挖几条蛇。
她这一动，二丫头跟回来过年的顾二郎自然要跟着，其余的不单小和尚这几个，村里村外好些个小小子小丫头都动了，就连三丫头都跟了来，小姑娘瘦了一大圈，亦步亦趋地跟着二丫头。
就年前，大伯家又叫讨债的堵了门，都是乡里乡亲的，都急等着钱过年，大伯娘没办法，只好把自己的嫁妆箱子卖了，可这点铜钱哪里够，最后咬咬牙，卖掉了一块一亩八分的桑林，这才勉强先把年关度过去。
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
顾二郎想着大年初一去大伯家拜年，大伯大伯娘一个劲儿地朝他哭，大伯骂老天爷不开眼，伤了腰子的怎么不是他，又骂自己早知道就该一了百了，还能给家里多挣十两抚恤银……大伯娘则是后悔请大夫抓药，说是耽误了大堂哥的伤，要是早吃了何仙姑的仙方，早就好了，又让他家去劝劝他娘老子，早日把大门挪了把灶间柴房拆了……
哭得他头疼，更气得肝疼……就是因为都这样没气性，又昏聩，才会叫人爬到他们头上屙屎撒尿。
可到底也不是不心疼，这会儿再看素日里被大伯娘养得娇滴滴的三丫头都出来挖蛇了，叹了一口气，叫了二丫头五丫头商量，叫她们带上她一道，又同她说好，帮忙找洞挖洞打下手，卖了钱后分她三成，三丫头自然乐意，她哪里会挖蛇。
一天下来，小和尚同小扁头拎着地笼找到五丫头：“开膛吗？”
“开！”五丫头点头。
结果这一天，钱是挣着了，可不晓得多少人一夜没睡着。
转天过来，一大清早，一大帮小小子小丫头正蹲埠头上磨刀，三丫头慌慌张张地找到二丫头：“艾子没了！”
饶是二丫头素来不喜欢艾子也被她唬了一大跳：“没了？什么叫没了？”
“不在家，昨天就不在，前天也不在，她娘说她走亲戚去了。”三丫头不住摇头。
“走亲戚去了？”二丫头眉头直皱，那也没有住夜的道理呀！
景况这样坏，别处她不知道，但他们河东还没恢复元气总是真的，他们兄妹昨儿去外家拜年都没有留饭，这是什么亲戚得走三天？
就有一个小丫头犹豫了一瞬，站出来道：“我二十九那天看见过艾子，她说她娘要带她去镇上赶集，高兴的不得了，不过回没回来，我就不知道了。”
这话一出，年纪小一些的譬如小和尚小扁头这样的没怎么当回事，年长一些的像是顾二郎二丫头这样的俱是面面相觑，这就不能往深里想了。
结果正月半都过了，还是没人见过艾子，突然有一天，三丫头背着二丫头七丫头偷偷找到五丫头，说了好几个名字，有他们村上的，也有别的村上的，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她们，她们都被卖了，你，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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