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五丫头顶着大日头回到家,院子外头三丫头正跟二丫头说着什么,看见她过来也没有收声:“没办法,卖不上价也得卖,总不能叫我大哥瘫在床上,欠着人家的钱也得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丫头看着神色陡然轻松了不只一点半点的三丫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今年年景真的不好,水田都卖不上价……但到底是替她感到庆幸的。
不卖地,难不成卖儿女吗?
年后村里又没了好几个小丫头,甚至于昨天她还瞧见一位跟胖大婶一样胖乎乎的大娘过来领人,她听艾子娘叫她赵大姑……
儿女没了还能再养,地没了可就真的没了,照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赎回来,三丫头有这样宁肯卖地也不卖她的娘老子,也算她高运。
至于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除了何仙姑,谁知道会怎样,就像四五个月前,她也不会想到家里会出这样的祸事……
五丫头也没有作声,不过她并不认同三丫头的话。
过日子,走一步,看一步,怕是不成的。
不说旁的,只说以大伯家如今的景况,没了地,家里头就再没了进项了,卖地的钱总有用完的一天,要是到那时候还是没有来方,又该卖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操心的,院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挑上水桶去了埠头上,一蹲下来,五丫头就发现七里河的水位又比早上低了那么一篾厘。
这些天一早一晚,五丫头都会过来看水位,大日头晒了半个月,随着以前纵是冬天枯水也没在水面下,长满了青苔的台阶,一阶一阶的露出水面,河里的大船也越来越少。
一条两头尖翘的轻便小木船从五丫头面前摇过去,翻出了河底的苔藓和螺贝,五丫头有一瞬的失神,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挑上两桶水,往自家桑林里去。
已经半个多月没有落雨了,虽然每天都会挑水浇园,可早上浇的水,不到下半晌叶子就又晒蔫了,所以桑叶的长势还是不如人意,节间越长越密,叶子也不如旧年长得肥大,五丫头很怕它们长着长着就不长了。
可这世上的事好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天天大日头晒着,一直犟到谷雨时节都没有起风。
眼看着这头桑树旱得就要封顶,偏偏蚕出火后越来越能吃,那头水田里麦子虽然没枯死,麦粒却灌不上浆,既要饲蚕又要侍麦的宋氏一根蜡烛两头烧,都快把自己熬干了。
偏就这时大伯家又出事儿了,大堂嫂的娘家人过来要接她家去,说是不忍心叫自家姑娘年纪轻轻的守活寡,要大伯大伯娘放人。
大伯家自然不肯,去你娘的守活寡,他儿子能好的!何况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天底下哪有要回去的混账事,两边打了个天翻地覆。
起先大堂嫂自是不肯的,身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别说丈夫还要她伺候,就算不在了也断没有回去的道理。
结果她娘家妈竟然扑通一记就跪在了她面前,咣咣咣地给她磕头,都磕出血来了,大堂嫂哭得厥过去,只能哀求大伯娘放她回家,大伯娘不肯,大堂哥却应了,连人带陪嫁放了回去。
村上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有骂大伯家窝囊的,上了谱的媳妇都能被人要回去,也有说大堂嫂娘家虽然臭了名声,却是真个疼儿女的……
可没过两天,三丫头哭着来找二丫头同五丫头:“他们骗人,他们又把我嫂子嫁了,嫁了个老光棍!”
割草回来的五丫头手里还拿着镰刀,刀柄径直砸在脚面上,却没有知觉,想到总是细声细气的大堂嫂,脑袋里嗡嗡的。
阖家瞒着大堂哥,却拦不住村上的闲言碎语,饶是大堂哥躺在床上都听说了,爬着要去找他们算账,被大伯大伯娘死命抱了回来,心却一下子就灰了。
原还想着等好了去接她回来,叫她把嫁妆带回去也是担心她家去后吃她兄嫂的气,何曾想……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看着心灰意冷的儿子,当爹的如何能忍,素来拈轻怕重的大伯每天拄着拐杖上码头上打零工,能挣一个铜钱是一个铜钱,通通送到何仙姑的香台上,说什么也要叫儿子站起来。
至今还不能下地的顾福三白天黑夜的睡不着,一头挂着妻小一头挂着兄弟侄儿,越急越急,趁着看护他的二丫头同七丫头在隔壁蚕房喂蚕的工夫,偷偷试着下地,到底久病未愈,身上乏力,一个没撑住身子一歪从床上跌下来,正好硌在脚踏上,伤上加伤,静养了五个多月恢复的七七八八的肋骨又折了……
昏暗的内室里,二丫头下意识地扭头去看五丫头,头皮发麻,心上冰凉,只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们一步一步往绝路上走,折磨了她这么久的那个问题,似乎终于要成真了……
五丫头看着躺在床上忍痛的顾福三,半晌,又扭过头来看了看宋氏装钱的箱笼……出来扛上锄头往桑林里去,心里格外平静,反正不能卖地。
半夜起来喂蚕,蚕房里宋氏也在,娘俩都没有作声,悄无声息地喂桑叶,扫蚕沙,清死蚕。
缺水的桑叶硬邦邦的,不中吃,蚕素来挑食,除了有病死的,饿死的也越来越多了,一圈下来就捡了半簸箕。
宋氏哑着喉咙喊五丫头:“看着不好的直接扔掉吧,省的死了再过病。”
五丫头捡死蚕的手就一顿。
不能再扔了,这才半月光景,七筐蚕已经扔掉两筐了。
忙完出来,五丫头喊了声“娘”,跟她说:“您把我卖了吧!”
宋氏猛地回头,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来,一巴掌扇过来,却迟迟没有落下。
五丫头看着她,点头,又说了一遍:“您把我卖了换钱吧!”
她打听过了,虽然换不了几个钱,可好歹能给爹爹抓药,能换米吃,还能买些新鲜水灵的桑叶回来喂蚕,这样一来,应该能撑到半个月后蚕上山,只要保住了这季春蚕,保住了蚕茧,这日子就能过下去。
这天也不能总不落雨……其实五丫头心里还有一重担心,自小在田间地头长大,五丫头对他们周遭的天气了如指掌,什么辰光该艳阳高照,什么辰光会阴雨绵绵,什么辰光涨水,什么辰光枯水,大概都能摸得清楚。
他们这儿,要是三四月份细水长流式的落雨的话,那么这年就不会有什么大的旱灾或水灾,因为雨量均衡,河流湖泊里就不会缺水,用水灌溉都能有保证。再加上上半年分担了一部分雨水,到了五六月汛期的辰光,一般就不会集中大量落雨,也就不怎么会涨水。可今年该落雨的辰光不落雨,那么很可能再过一个月就会拼命落雨,说不定就会涨水。
大旱之后必有大涝,这个道理庄户人家都懂。
所以之后的夏蚕秋蚕还不知道在哪里,春花秋稻也不知道在哪里,说什么也得把这季春蚕保住。
“闭嘴,给我回屋待着去!”宋氏一巴掌拍在五丫头的肩膀上,赶她进屋。
家里还有四亩地,卖掉一亩,说什么也能撑过去了,他们老顾家还不至于要卖女儿!
五丫头没有动。
不能卖地,一分一畦都不能卖。
荷叶码头为什么会伙并?
那些姓史姓谢姓方姓彭甭管姓什么的财主们为什么要吊着他们一口气?
甚至三叔公家为什么要在引渠浇田上刁难自家和其他人家?
不就是为了逼着他们卖儿女,卖田地么!
虽然还没想通那些财主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有一点五丫头是知道的,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们这样的人家,旁的都好说,一旦连地都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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