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 15 章
天不亮起来换了身旧衣裳，用褪色的红绸绳绑起髽鬏，五丫头挽了个小包袱，跪下来，朝内室还不晓得这桩事儿的顾福三磕了三个头，爬起来，看了看眼睛通红根本不敢看她的大姐，还有歪着脑袋睁大了眼睛望着她的小妹，就转身，跟同样挽了个包袱的宋氏离开了家。
七丫头踮起脚尖盯着五丫头远去的背影，直到拐弯再看不见，摇了摇二丫头的手，仰头问她：“二姐还回来吗？”
二丫头捂着胸口，那里有五丫头留给大哥的书信，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一如小扁头所料，她没能说出那句话。
她害怕……
一路上，宋氏走得极慢，五丫头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丈量着脚下的路。
河沿上已经有芦苇发芽了，新生的芦锥，还是上白下粉，鲜鲜亮亮的样子，只比往年这辰光少了不少……
再远的路也有走到头的辰光，何况桑麻村到荷叶镇不过四五里地儿的距离，娘俩走上竟然空了一多半的码头，左拐右拐很快找到了斜狭的小轿巷，宋氏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
纵使昨天她已经被五丫头说服了。
不能卖地，一分一畦都不能卖，否则很可能就会跟大伯家一样，有一就有二，没了地，
他们一家子的下场几乎可以预见，不是逃荒去，就是卖身给财主家当牛马……
可事到临头，还是迈不开脚。
纵使五丫头再不得她的心，纵是她心里确实恨她妨了家运，可也是她生的她养的，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手心手背都是肉，譬如削她的肉，怎么不疼。
一咬牙，攥着手里的包袱就要回头，忽听身旁五丫头喊了声“婶子”，宋氏抬起头来。
五丫头屈膝福身，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胖大婶。
“哎呦，大姑娘，您怎么会上这来的？”胖婶也是一愣，她自然记得砍起柴来比大人还结棍的五丫头，只没想到会在家门口再见，再这样上眼将这娘俩一打量，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作孽的，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老天爷不开眼，听说乡下的景况越来越坏，卖儿卖女卖田卖房的人家越来越多，昨天还说有个丧良心的玩意儿为了给自己抓药把老婆孩子都卖了的……
又忍不住回头看，这条巷弄可着实造孽了，怕是住不得了……
五丫头没有多言，只是同她打听：“婶子，您知道有位姓赵的大姑住哪儿吗？”
“您找姓赵的？”胖大婶眉头一拧，心里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同这小丫头怎么说也算是有两分香火情，怎好眼瞅着她往火坑里跳，一拍大腿：“不找那姓赵的，大姑娘同大嫂子若是信得过我，我给您二位找一家！”
说着径直挽了宋氏的胳膊，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附耳告诉她：“那个姓赵的，就是个歪剌骨，走动的也都是下三滥的人家，她买人，专捡长得好年岁小的，大嫂子乡里人，实诚，哪里晓得她们的歪调，我一条巷子里住着，却是知道的。她□□出来的丫头子，就三个字：吃、恨、偷！去了主家，牵丝攀藤，调三斡四，奸刁贼滑，十有八、九都要生出是非来，没一个好下场！”
一席话说得宋氏脑袋嗡嗡作响，半晌说不出话来，胖大婶摸不住宋氏的想头。
那姓赵的再是坏的滴汁化脓，架不住她铜钱给的爽利，多少眼小皮薄的娘老子为了那一吊半吊的细铜钿，明知前头是火坑还是要把女儿往里推。
觑着宋氏的脸色，说话越发软和了：“咱们也是青青白白的好人家，要不是老天爷不开眼，如何会走到这一步。可即便走到这一步，那也是想给孩子找条活路……”
一句话把宋氏的眼泪都勾出来了。
不是，真不是，别人家许是这样的，他们家却是孩子想给他们找条活路。
知道哭就好，胖大婶定了心，继续往下说：“乡里乡亲的，嫂子放心，我还怕您戳我的脊梁骨呢，断不会害了大姑娘的终身。我说的那位杨大姑真是个厚道人，走动的都是好人家，也只收品貌端正、懂得规矩礼数的好孩子。虽说价钱上推板些，可孩子好歹能学好……”
说着话的工夫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胖大婶自去敲门，杨大姑正巧在家，胖大婶上前说明缘由，那杨大姑扫了眼五丫头：“那进来吧！”
胖大婶应了一声，赶紧拉了把宋氏：“嫂子快同大姑娘进去，问什么说什么，别害怕。”说着又拍了拍五丫头的后背：“别怕！”
五丫头愣了一记，宋氏浑身都在哆嗦，颤颤巍巍地跟着胖大婶进门。
却也没问什么，杨大姑就问了问五丫头的生庚八字，随后叫她走近了，拉着她的手看了一回，就点了头，手指一叩桌面，朝宋氏道：“先说好，我这不是那些个下贱去处，若是按了手印，那可是一卖千休，葛藤永断，您要是反悔，我可是不应的，您可想好了再说。”
五丫头点头。
杨大姑在打量她，她也在端详杨大姑。
不像胖大婶一团的和气，这位婶子眼神凌厉，不过握她手的动作却非常的轻柔，更重要的是她已经看到桌上那一摞名为婚书实为契书的存照文书了。
又朝宋氏望过去，没看到杨大姑又瞥了她一眼。
她这里一年到头来来去去那么些个小丫头，哪个不是哭天抹泪跟死了娘老子似的，倒弄得她跟个恶人似的，先时她还可怜她们，可年长日久的，也就再没这个心绪了。
今天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也看宋氏。
宋氏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句“一卖千休”。
四年前把顾二郎送去酱园学徒的辰光，契书里也有过一句“倘有落水夭亡，各安天命”，她当时心里就不舒服，没想到如今还要经历一遭。
下意识地去看五丫头，五丫头朝她点头，眼见杨大姑在契书上填好姓名、生庚、年月、彩礼银，搀着宋氏走到八仙桌旁，拉着她的手在契书上按了个手印，宋氏看着自己被印泥染红了的大拇手指，顿觉心里空了一个洞。
杨大姑收起契书，自屋里取了五吊铜钱给宋氏，又喊五丫头：“再给你娘磕个头，就算还了生恩了。”
五丫头跪下去连磕了三个响头，宋氏眼底的泪水一下涌了出来，五丫头爬起来，给她擦眼泪，摇头示意她别哭：“等我给您写信……”
宋氏攥着她的手不住点头。
杨大姑倒是又瞥了五丫头一眼，一直没有作声的胖大婶过来搀了宋氏：“很是这话，日子还长，总有见面的一天。”
只要都好好活着，总有能见的一天。
看了五丫头一眼，小声同她说：“好孩子，出门在外，和气生财。不过还有一句话，胖婶白嘱咐你，自己尊重，才有好日子过。”
说着拍了拍她的手，又提醒宋氏：“这是好事儿，大嫂子可得好好谢谢大姑。”
宋氏也是个灵醒人，一听这话，拉着五丫头要给杨大姑磕头，叫杨大姑给拦了，又道：“既是这样，我就不送了……”
宋氏唯唯，跟着胖大婶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的想到了什么，跑回来把手里的包袱塞给五丫头，抹着眼泪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丫头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望着宋氏离去的背影，不自知地抬手捂在了胸口，这才感觉有点……难受。
忽听杨大姑冷不丁地问她：“你会写字？”
五丫头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认得几个字。”
杨大姑不置可否，朝厨房努了努嘴：“自己去烧锅水好好洗洗……”
正说着又有人敲门，五丫头心头一跳，杨大姑亦是眉头一皱，上前应门。
五丫头抱着包袱立在原地，就听杨大姑又惊又喜地喊了声“小喜儿”，长松了一口气。
外头那人已经笑嘻嘻地喊了声“七姑”，声音里透着欢喜：“我们妈妈南下采买，说是许久没见七姑了，这回说什么都得见上一面……”
五丫头没听懂，但看得出杨大姑很高兴。
杨大姑确实很激动，一掩上大门就在天井里团团转了起来，五丫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杨大姑倏地在她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小丫头倒是有点运道。”
说着略一思量，朝后院喊了两声，一个同五丫头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答应着飞跑了出来，五丫头这才知道这宅子里还有旁人在。
而且这个小丫头她还有点眼熟，若她记得不错的还是小扁头他们村上的，名字好像叫红花。
那个小丫头看到五丫头也是一愣，不过什么都没说，上前给杨大姑行礼，喊了声“七姑”。
杨大姑却皱着眉头：“说了多少遍了，要稳重，要庄重，我给你插对翅膀你是不是就要飞？”
那小丫头脸色一白，赶忙赔罪，杨大姑却来不及调理了，摆了摆手：“先就这样吧！”说着盯着她俩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带你们去见位贵人，你们要是能被她瞧上，那才是真正的高运。”
说着又嘱咐了几句话，就正了正胸前齐整的衣襟，带着她俩出了门。
并排走的红花一个劲儿地偷瞄五丫头，五丫头则在寻思杨大姑的话，察觉到了红花的眼色也没有作声。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们前脚离开，小扁头小和尚竟然找了过来。
砰砰砰地敲赵大姑家的门，被赵大姑叫人打出了小轿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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