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河岸边不晓得谁家一尺宽的水埠头上,小和尚捧着火辣辣的屁股立在青石台阶上,无奈地看着底下埋首蹲在河沿上的小扁头,半晌,挠了挠头顶的桃心,劝他:“立了契的,找到又能怎样,咱还是回吧!”
也不晓得小扁头有没有听到,过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的小和尚正要再劝,就见小扁头一个石子打出去,一霎时河里水花四溅。
唬了一大跳,赶紧四下里望了望,这才松了一口气。
幸而这会儿周遭埠头上没有什么婶子大娘的,否则镇上的妇人都悍的跟母老虎似的,说不得他们又得挨揍了。
正抚着胸口庆幸,就听小扁头冷笑:“什么五傻子,她才不傻,她能耐着呢,她是大能耐,顾大能耐……”笑着,笑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很快在青石板上沁出一个小圆圈。
“扁头……”小和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五丫头就这么没了,他也伤心,也难过,可小扁头会伤心难过到哭出来,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头一回感觉有什么不一样。
又挠了挠头,蹲下来,哑声解释道:“她也是没办法,你知道的,她爹肋骨又折了,而且跟上回还不一样,上回只是折了,静养就成,这回可是连骨头都错开了,更难将养,而且以后能不能下地干活还得另说……”
这个小和尚再清楚不过,他爹也是这样,吃了半车药都不管用,他娘老子已经不相信镇上的大夫了,前些天听说何仙姑的仙方包治百病,跪了药回来,如今正吃着,听他老子说好像是比吃药管用,起码不疼了……
小扁头用力地抹了把眼泪,咬着牙道:“所以我说她能耐呀,顾大能耐,她娘她哥她姐都好手好脚的,偏要她跳出来……还要跟我生气,说她娘不会卖她的,现在好了,她自己卖自己,脸都打肿了吧!”
突然笑了出来,转头看小和尚:“你信不信,不等我们回去那些个大人就会把大能耐顶在大拇指上,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这样懂事的好丫头,为了娘老子为了兄弟姐妹,甘愿自卖自身,可上哪儿找去!”
这话可过了,小和尚板了脸:“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你是头一天认识五丫头吗?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可她为什么要卖自己,不能卖地吗?不能卖她姐她妹吗?不能让她哥去借钱吗?”小扁头猛地跳起来,拼命跺脚朝小和尚吼道。
“你这不是抬杠么!”小和尚被他喷了一脸的唾沫星子,抹了把脸,叹了一口气:“她信上不都写了么,她就是不想如那些财主们的愿,没道理豺狼当道,咱们就得任由他们鱼肉,她这是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就把自己卖掉?她这样就不是如那些财主们的愿了吗?”小扁头怒视着小和尚,直问到他脸上。
“那你要她怎么办?要她看着她老子下半辈子瘫在床上?看着她家的春蚕一簸箕一簸箕的往外倒?看着她娘卖地?看着她哥卖给酱园里?”小和尚也不躲,慢吞吞地问他,问得小扁头额头上青筋直蹦。
小扁头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说了我们家会买她的,她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又有什么区别?”小和尚看着他。
小扁头一怔,半晌,松开手,嘴里喃喃着蹲了下来:“我,我不一样的,我不会揍她的……”
小和尚眼眶发红,跟着蹲了下来,好半晌,吸了吸鼻子:“你别担心,她命大,在哪儿都能活下来,上回被乌蜂梢缠住都没事儿,这回也不会有事儿的……”
如果换做他,他也会这么做的。
没有为什么,出了事,总得有人扛。
“所以就活该她去送死吗?”小扁头下意识地反问道,问完才反应过来:“五傻子被乌蜂梢缠住,什么辰光的事儿?”
而此时就在距离小扁头小和尚几十丈远的一艘满江红上,低着头的红花站在船甲板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来回回打量了半晌,才有工夫跟五丫头说话:“五傻子,怎么是你被卖出来了,你不是还有姐姐妹妹吗?”
低眉垂手的五丫头感受到了她的不怀好意,没有作声,依旧盯着脚下干干净净油漆过的地板看。
红花撇了撇嘴,又在心里揣度起杨大姑见的得是多大的财主,这可是三舱的夜航船。
就见一个十三四岁年纪的小姑娘走出前舱,朝她们招手,赶紧学着杨大姑的样子正了正衣襟迎上去。
五丫头迟疑了一瞬,回头看了眼脱在船头的布鞋,也跟了上去,红花余光瞥见,翻了个白眼,心里谨记着杨大姑说的“庄重稳重”,放慢脚步,慢吞吞地往舱里挪。
舱里坐在下首的杨大姑看到红花扭捏着进来差点没绷住,恨的什么似的,就不该却不过亲戚情面,收下这么个玩意儿,万幸跟在后头的五丫头脚步轻快矫健,让她不至于丢尽了脸面。
在心里长吁了一口气,不再看红花,只朝五丫头招手,向坐在上首的妇人笑道:“大姐,您替我掌掌眼,瞧瞧这丫头怎么样?”
说着又示意五丫头:“你就喊杨妈妈。”
五丫头依言行礼,尊了声“杨妈妈安好”。
肤白微丰的杨妈妈早在她俩进来的辰光,就一眼扫过去将二人的品貌举止看在了眼里,也不客气,携了五丫头的手,一入手就皱了眉头,摊开她的手心看,直摇头:“手太粗,这么些茧子,哪还能将养得回来。”
又托着她的下巴仔细看:“皮肤太黑太粗,下巴太平,人中太短,嘴唇下垂,鼻头太圆,鼻梁骨太粗,山根也粗,眼睛……”杨大姑一边看一边摇头,在看到眼睛时突然停了下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却是再次摇头,又看眉毛,只看着又把她额前的刘海撩了上去,好半晌放下来,端起茶盅啜了口茶,掏出帕子掩了掩嘴角,扭头朝杨大姑道:“看完了,只能说,不丑。”
立在后头的红花差点笑出声来,五丫头低眉垂首,却是神色如常。
就听杨大姑笑了起来:“能得您一句不丑已经是这丫头的造化了,您要是还看得上,只管带回去调理。”
杨妈妈听着,想说什么,又撩起五丫头的刘海看了看,正要摇头,就听杨大姑道:“对了,这丫头还识字。”
一听这话,杨妈妈咽回了嘴边的婉拒,挑了挑眉头:“还识字?上过学还是怎的?”
后一句是问五丫头的。
五丫头摇头:“没有上过学,只在学堂外头听过。”
红花就撇了撇嘴。
杨妈妈笑了起来,眼珠一转,染着红指甲的手指一指五丫头挽在臂弯里的小包袱:“这里头装的什么?打开我瞧瞧。”
五丫头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解开包袱,里头是两本书和一刀纸。
杨妈妈支起身子扫了一眼,复又靠回去,朝杨大姑一颔首:“行,那我就不同你客气了。”说着喊了声“小喜儿”,又一指五丫头:“把这个妹妹带下去跟阿柳一道,给她好好洗洗,换身衣裳。”
那个叫小喜儿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应了,挽了五丫头的胳膊往外走:“妹妹跟我来。”
五丫头一下子僵住,直着膝盖往前挪,小喜儿看了她一眼,出了舱房后同她道:“你别怕,能跟咱们妈妈,真是你造化,往后你就知道了。”
五丫头木木地点头,穿过狭窄的走廊,跟着她去了后舱,里头果然有一个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正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打着拍子哼小曲儿。
小喜儿就喊了一声“阿柳”,又嘱咐她:“这是新来的姐妹,你帮她好好收拾收拾。”
叫阿柳的漂亮小姑娘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好嘞,喜儿姐姐只管交给我,我保管把这个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小喜儿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不定就是姐姐,你们自己论。”说着打量了眼五丫头,出去搬了床铺盖并一身新衣裳过来,摆在床头,又嘱咐了两句,就转身忙去了。
不大的舱房就剩下五丫头同阿柳,阿柳围着五丫头转了一圈,满意地一点头:“没我好看。”
说完从床底下滚出一个小浴桶来,又领着五丫头去了船尾的小篷舱提热水,来回几趟,气喘吁吁地阿柳找出来一块手巾搭在浴桶上,抹了把汗:“行了,你安心洗,我上外头给你把风去。”说着关上门就出去了。
五丫头看着关上的舱门,又看了看热汽氤氲的浴桶,攥着浴桶边沿的手从红转白又转红,最终慢慢耷拉了下来。
小心翼翼地洗了一个澡,换上簇新的夹衫同长裙,有点大,五丫头熟练地将袖口卷起来,又折了折裙角,有针线的话扳两针就行了。
把滴水的头发略略绞干包起来,打开舱门,就见阿柳正倚在船栏出神,看到她出来,笑了起来,脚尖一点,走了进来。
阿柳挑了挑眉头,这澡洗的,地上清清爽爽一滴水都没有,满意地嘱咐五丫头:“把水倒了,浴桶洗了,头发晾干,我给你梳头。”
五丫头应了,照着她的话一一收拾好。
阿柳就叫五丫头在床沿上坐了,她自己一膝跪在床沿上,拨了拨她的头发,啧了一声:“你这头发也就比我稍微好那么一眼眼,怕是二十出头就要秃头。”说着利落地给五丫头在头顶两侧梳了两个跟她一模一样的小羊角辫,转到前头来一打量:“多好看!”
又把她的刘海撩起来,端详了一瞬,放下,又撩起来,跟她说:“待会我去找小喜儿姐姐问问有没有小夹子,把你这刘海夹起来,以后就不留了,眉眼生得这么好,挡着做什么。”
“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说着哼着曲儿甩了面菱花镜子给五丫头:“喏,自己瞧瞧。”
从没照过镜子的五丫头手忙脚乱地接住镜子,唬了一大跳,下意识地蓄力,可很快就被镜子中的那个一脸惊慌的人儿吸引。
不自知地伸手去摸,就见镜中的自己微微歪着脑袋,眼底有淡淡的疑惑,不由一怔,拨正脑袋,眼底的情绪也随之消失,水波不兴,五丫头安心地放下了镜子。
把五丫头情绪变化看在眼里的阿柳眼底流露出兴味来,忽的船身一震,二人没有防备,齐齐一歪,倒在床上。
阿柳安慰她:“没事,起锚了……”
五丫头一怔,看向舱外,果然隔壁的航船都在动。
可,杨大姑、红花……还有她爹、她娘、大哥、大姐、小妹他们呢……
阿柳顺着她的视线朝外看:“你是在找一个大妈同一个小丫头吗?她们早下船了,差不多你穿衣裳的辰光吧……”
“那,我们要去哪里?”五丫头转过头来看她。
“金陵!”阿柳打了个响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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