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虽然不晕船,但是船上逼仄的空间对于山间地头跑惯了的五丫头来说不可谓不煎熬。
幸而杨妈妈虽然不管她们,是真的不管她们,不叫她们干活,不叫她们服侍,甚至于都免了她们早晚的问安,等于一天三餐饭的白养着她们,但是接下来的两天里却都会叫了她同阿柳过去念书给她听。
念的是一本叫做《白虎通》的书,对于五丫头同阿柳来说过于艰涩,两人都念得有些磕磕绊绊。
阿柳不以为意,什么“子顺父,妻顺夫,臣顺君……”,又什么“土在中央,中央者土,土主吐,含万物……”,她对这些个所谓的礼法一眼眼的兴趣都没有。
五丫头惊喜之余又有些着急,虽然杨妈妈看起来并不在意她们打磕巴,甚至有辰光听着听着还睡着了,可她心里还是过不去。
不过却也急不来,五丫头很知道,念书识字没有临时抱佛脚这一说。
阖上手里的韵书,揉了揉眼睛朝窗外望去,就见阿柳不知何时立在了窗前,正打着拍子咿咿呀呀地唱着什么。
说不出的好听,五丫头忍不住侧耳细听。
“家住山东在临清,李家大宅有门庭……”
勉强能够听得懂,只是不晓得山东临清又在哪里,倒是听懂了原来阿柳姓李……而且,她父亲还中过举人!
五丫头愣了一记,慢慢扭头看向窗前的阿柳,手里的韵书滑落在膝盖上,书页折叠,赶紧捡起来,将书页捋平,可心思却全不在上头。
举人她知道,那是有大学问大能耐的人,他们荷叶镇上拢共也没出过几个举人老爷!
敛声屏气。
原来阿柳还有个同胞弟弟,小名叫做淘哥儿,大名叫做李凤鸣。
继续往下听,五丫头脸色倏变。
没想到阿柳的父亲竟然被一个叫做刘瑾的大贪官转卖了文凭,跟她母亲二人活活气死在报恩寺里,他们姐弟被困在京城,没有银钱埋葬父母,阿柳只好插上草标自卖自身,卖了二百两的身价银,其中一百两葬了父母,剩下一百两给弟弟上学,劝弟弟发奋念书不要虚度光阴,姐弟二人就此在京城分别……
“可叹我李淑萍,自卖自身,更改姓名,受尽了折磨,误落了娼门……”
啪嗒一声,五丫头手里的韵书径直砸在木头地板上,就像砸在了她心上,阿柳却恍若未闻,继续往下唱:“犹如红叶,飘落了泥坑……”
五丫头愣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韵书,吹去上头并不存在的浮尘,将卷边一点点捋平,阖上摆在床头,才顾得上拿手背拭去满脸的泪痕。
阿柳还在那儿“满心盼望,兄弟凤鸣,不愧祖先,立志成人,为人要正,为官要清,想不到一别十年杳无音信,想到此处,好不叫我,寒在我心,酸在我心,恼在我心,气在我心,恨在我心~”
最后一个“心”字唱呲了,阿柳整个人都不好了,半晌,“啊啊啊”地双手捂脸,转身扑倒在床上,把头埋在被子里,悬空的双腿蹬个不住。
五丫头不动声色地往后挪,过了好一会儿,才见阿柳有气无力地翻转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较了什么劲儿,阿柳两手一拍床沿,腾地坐了起来,这才看到五丫头。
神色一正,眼睛一瞪,一脸霸道地跟她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五丫头点头。
只阿柳还是不放心,跑过来问她:“你会唱戏吗?”见她摇头,又问:“小曲儿呢?”
五丫头还是摇头。
“怎么可能,你们江南不是有很多时调小曲吗?什么《无锡景》、《紫竹调》、《月儿弯弯照九州》,你不会吗?”
五丫头连连摇头,她真的不会。
阿柳这才发现五丫头眼圈红红的,仔细打量,显见是哭过,眉头一皱:“你哭了?”
五丫头没有作声。
阿柳更觉不对,这是想家了?
就这还想家?感情别是个傻子吧!
非逼着她说不可。
捧着她的脸:“好宝贝儿,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可担心你了呢!”
五丫头头皮发麻,脸上的汗毛都炸开了,僵着脖子一动不敢动:“我,我听你唱曲儿了……”
阿柳松开手,只别惦记着她呲花了就行,听见就听见呗,这有什么可哭的。
正腹诽着,忽的福至心灵,想到一个可能,试探着问她:“你应该没听过这出戏是吧!”
五丫头眨了眨眼睛。
“你该不是以为我唱的我自己吧!”阿柳直言问她。
五丫头一动不动。
阿柳再忍不住了,“哎呦”一声,抱着肚子笑倒在了地板上。
“哎呦喂,你怎么这么可爱……”半晌,阿柳爬起来,撑着她的膝盖,伸手去摸她的脖颈:“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又告诉她:“这就是戏词……”
虽然她也不晓得会不会倒霉催的成了真,可就算成了真,她们也没辙。
涨红着脸的五丫头僵硬地点头,低头拿过韵书继续翻看。
吃过午饭,运粮河上逐渐热闹了起来,船来船往,摇橹的声音,撑篙的声音,还有拉纤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是又到哪了?
五丫头走到窗口张望,前面好像也是个水码头,舟楫泊岸、桅帆林立,岸上人声鼎沸,跟以前的荷叶码头一样繁华。
就听身后的阿柳一声惊呼:“虎丘?”
五丫头朝她望过去,阿柳也正好扭头看她,一脸兴奋地告诉她:“咱们快到苏州了。”
苏州?
“是姑苏城外寒山寺的苏州吗?”五丫头问她。
阿柳急急一点头:“对,咱们现在应该是在浒墅关。”
说完就探出窗外,双手拇指和食指伸展开来合成方框,不停地比划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五丫头不知道浒墅关是什么,退了回来。
阿柳却一直挂在窗户上,五丫头怕她又跟那天吊水似的一个不留神掉下去,站在她身后守着她。
夕阳西斜,阿柳倏地转身拖着她往舱外跑:“快来看,那就是枫桥。”
五丫头顾不得手指还在她手心里攥着,下意识地踮起脚尖,顺着阿柳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真的有座桥。
就听阿柳跟她说:“看见了吧,其实枫桥不是建在运河上的,而是建在那条叫做上塘河的河上,那是运河的支流……”
“嗯!”五丫头踮着脚尖重重点头。
阿柳扭头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满意地伸了个懒腰,捋了捋额前被风吹得上天入地的刘海,又一一指给她看,这里是寒山寺,那里是阊门,天平山应该在那个方向……
吃过夜饭,转眼上灯辰光,在阊门外挨挨挤挤了一黄昏的满江红终于找到空岸泊了下来。
五丫头把桌上的碗盏收拢起来还回小篷舱,再回来时阿柳已经不在了,心里咯噔一声,两步跑到窗口探看,身后传来阿柳的声音:“快点快点,拎不动了。”
五丫头赶忙转过身来,就见她一只手提着个长方形的提盒,一手臂弯上还搁着一刀纸,嗅到了墨香的五丫头慢了一拍才想明白这应该是管杨妈妈借来的,赶忙迎上去接了提盒。
阿柳甩了甩手腕,叹了一口气:“真是麻烦啊,要不然咔嚓两下就好了。”
说着扭头示意五丫头把提盒放桌上,一边把里头的笔墨往外拿,一边问她:“你会磨墨吗?我想画画,你给我磨墨吧!”
五丫头眼皮子跳了跳,将手背在了身后,摇头:“我不会。”
小辰光她倒是给大哥磨过墨,可这砚台一看就是好东西,她不敢。
“那你就先看吧!”阿柳也不勉强,磨墨展纸,径直落笔,真个作起画来。
五丫头站在桌子对过,屏气凝神,生怕打扰了她,却又忍不住拧着身子看。
这,画的是什么?黑漆抹搨的一团。
就见阿柳搁下笔,苦着脸把纸揉吧揉吧丢在了地上:“画人我倒是拿手,画景我还真不擅长。”
说着又抽了一张纸,画了几笔,皱着眉头又揉了,还要去拿纸,五丫头一把攥住她的手,柳丫头嘶的一声,五丫头被烫了一记似的,赶紧松开,手足无措地望着她,可还是说道:“这纸很贵。”
“哦!”阿柳甩了甩手腕,没说什么,自顾自地手托腮,望着油灯发呆。
五丫头垂着头,半晌,默默走到床边,忽听柳丫头一拍桌子,她的心也跟着一跳,却听她喊她:“快来快来,帮我个忙。”
五丫头不知怎的心头一松,没有犹豫就转过身去,可看着阿柳灼灼的目光,又下意识地低下头来。
“总低着头干嘛,地上又没有金子捡,要看着别人的眼睛知道吗?”阿柳说着已经蹦过来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你就坐床上,随便怎么坐,看着我就行。”
五丫头点头,退回床边坐下来。
这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阿柳终于撂下毛笔,伸了个懒腰,招呼五丫头:“你快过来看。”
五丫头蹭过去,桌上已经摊着好几张画了,可这又是什么?
一个个两寸多大的小人儿,圆滚滚的脑袋,肉乎乎的身体,有两张头上还顶着耳朵。
“像不像,像不像,好久没在纸上画了,不过还行,手没生。”柳丫头站起来指给她看:“这张,看这张,你一手提溜着水桶一手提溜着我,是不是帅炸了!还有这张,你从天而降帮我驱鬼,这披风是不是自带BGM,还有这张,你手脚并用扒拉着船栏看风景的,小尾巴一翘一翘的,是不是软乎乎的好想抱走,我待会再PO个文案,还有,还有这张……”
五丫头看看画,又看看柳丫头,默默地将桌上的宣纸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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