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近酉时，虽已是夏末时节，但白昼还是稍显长一些。

　　街市上却远不如上次来时那般，广平郡毕竟不似长安即便到了夜晚也能灯火通明，花天锦地，笙歌鼎沸。此时的广平郡街上已是人流稀少，有不少摆摊的逐渐收拾起了摊位，甚至不少商铺门口都开始陆续提早亮起了灯笼。

　　为了更便于寻人，柳夙歌让马夫把马车停在一处，她便下车和容佩两人在午时买桂花糕的铺子附近沿街搜寻。

　　途中问了几个摆摊子的都似乎忙于收摊，看她们二人不是要来买东西，根本不细听询问内容就连连挥手遣她们赶紧离开，别耽误他们收摊。

　　眼见时间飞逝，暮色将至，日头西去，天边仅剩了一缕残阳如血。

　　柳夙歌身体尚有些虚弱，走寻了那么久，已是透支了体力，汗水浸湿了里衣紧贴在身体上，汗涔涔的粘腻难受。

　　正欲放弃时，容佩从一个商铺老板那里打听到了消息。说时常见他在这附近乞讨，一般都是在午时，但待不了多久就不知去哪里了。

　　得知今日是不可能寻得他了，两人都有些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回去路上柳夙歌握着容佩的手安慰道：“莫放弃，今日寻不到我们明日还来，既然他常在这附近乞讨，就总会能寻到的。”

　　回府后，容佩就服侍她沐浴净身，躺下后又特意为她揉捏放松身体。直至她酣沉睡去，为她掖好了被角，才轻声收帘关窗离去。

　　夜微凉，不时有夜风悄无声息穿门而入，撩得案上烛火几番摇曳。

　　顾辰的脸色随着这摇曳烛火，忽名忽暗。他紧盯着案子上已经彻底冷透的满桌饭菜，耳边响起马夫的话语声让他桌下的手逐渐握成了拳。

　　“你说，夫人出门后让你停在远处等候而且回府后就立刻去沐浴净身，此话当真？”顾辰重复了一遍马夫说过的话，他面无表情，但语气却冰凉的没有一丝温度。

　　马夫瞧瞧顾辰的脸色，不敢扯谎，老实点点头继续道：“而且夫人回来时看上去十分疲惫，还同那侍女说衣裳似乎湿了些…”

　　半晌，没听到顾辰的回应。马夫战战兢兢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就忽听他开口说：“你先退下吧。”

　　吓得马夫虎躯一震，行了礼慌忙退下了。

　　马夫刚走，顾辰就一拳砸在案子上。砰的一声巨响，仿佛伴随了他的怒意在这寂静的庭院里回旋激荡。震得身旁家丁随之一颤，低垂着头不敢看他。

　　“把这些饭菜统统倒去喂野狗。”顾辰说的有些咬牙切齿，家丁在旁连连点头附和是是是，想了想他又继续道：“还有这些盆，碗，盂统统换掉，不要让我看见第二次。”

　　吟龙阁地处广平郡城内闹市，楼阁台榭，碧瓦朱檐，丹楹刻桷。店外装潢华美，店内装饰雅致，是城内达官显宦与执绔子弟把酒言欢的常顾之处。

　　正值午时，身坐在吟龙阁二楼靠窗位置便能一览无余整条街市。此时正是一日内街上最热闹时，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与店内琴歌诗赋，推杯换盏形成鲜明对比，判若云泥。

　　阁内台上有抚琴吟唱女子，声如莺啼，歌声宛转悠扬，动听悦耳在阁内缭绕回响，引了不少公子哥面露微醺手持酒盏频频望去。

　　然而台上抚琴女子美目流转间，几番抬眸皆是痴痴望向二楼靠窗而坐之人，缠绵悱恻的情歌也似独为他而吟唱。

　　顾辰此刻在二楼身靠镂空浮雕红木窗而坐，今日他束发头戴紫金冠，身着一袭华贵绸缎紫色绣云纹对襟长袍，腰系玉带，下摆垂落丝滑无一褶皱，脚踩厚底紫色滚边皂靴纤尘不染。

　　他手持雕有瑞兽的白玉酒盏，目光落在正穿梭于闹市中的那一抹烟罗紫衣的娇俏身影上。

　　午时日头正盛，暖阳照耀下她肌肤胜雪，更加娇艳动人，人群中分外显目，穿行间频惹青年才俊几番回头，注目。

　　“大人，丞相已经到楼下了。”

　　顾辰收回目光，放下酒盏随侍卫一同走到楼梯口处，面色严肃的迎候当今丞相沈西岭。

　　没多时，就见一身着墨色缎袍，两旁跟了几位侍卫的男子，手持玉骨折扇在胸前轻摇，路过台子时侧头打量了一番台上女子才翩翩提步上楼。

　　“见过丞相大人，下官有失远迎。”顾辰微躬身子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沈西岭垂眼看他，随即爽朗大笑出声，走上前拍拍顾辰的肩膀道：“无妨，本相此番是为自家私事，特向圣上告假前来广平郡。郡守不必这般拘谨，我们坐下聊。”

　　顾辰向来不是会阿谀奉承之人，坐下给沈西岭倒了酒，举杯共饮后便相对无言。

　　沈西岭瞧着他手中白玉酒盏，轻笑一声先开口道：“郡守平日在外饮酒也自带酒盏？有意思。”

　　“用惯自己的酒盏罢了，让丞相见笑了。”说罢，又仰头自饮一杯。

　　“好酒量。”沈西岭眼含笑意轻拍手，看他迟迟不主动问起他此番前来是为何事，只好主动提起：“实不相瞒，本相此番特从长安远道而来实则是为自家远亲叔伯庆生辰。”

　　万子甫，广平郡中首富商人。其当铺、酒馆、茶楼遍布在整个广平郡，甚至这家吟龙阁也正是他手下所有之一。听闻其富可敌国，还颇有野心扬言要把生意阔到长安去，名声大噪，顾辰想不知道都难。

　　从顾辰来广平郡上任郡守那年起，他就没少托侍卫前来送礼送银钱，但都被他拒之门外。

　　每年生辰听闻其都会在家大设宴席，聘请城内达官贵人，富商大甲前去相互攀高结贵。自然也会聘请顾辰前去，但他都视若无睹。

　　不久后，就有传闻有意流传至他耳中。说万子甫在长安城中有权贵亲戚，官位极高，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大红人。

　　如今看来，那位在长安的权贵亲戚就是眼前之人，丞相沈西岭。

　　顾辰微眯了凤眼轻尝一口杯中酒，一股辛辣酒液滑入喉咙后，舌尖残余阵阵甘甜醇厚滋味。

　　果真是好酒！

　　眼前顾辰一副专注于品酒，对他所说之事看似漠不关心的模样，沈西岭眼底浮现出些许不悦，但面上仍然柔和：“郡守不如也一同前去罢？本相与这城内人士并不熟络，郡守若能赏个薄面，与本相一同前去，有个旧相识，也能互相照应。”

　　果然如同顾辰所料一般，万子甫竟不惜搬出沈西岭来讨好于他。

　　近日关于那几起凶杀案，正查出些眉目，其实就算沈西岭不来邀他，他也准备亲自前去调查一番。

　　没曾想无意间竟引出了万子甫身后之人，如此一来不如就顺水推舟。他放下酒盏，恭敬开口道：“既然丞相大人都这般说了，下官也不好负了大人好意。”

　　沈西岭眼看事已办成便开怀大笑，连连与顾辰举杯共饮。

　　顾辰并不胜酒力，与时常流连在各色酒馆的沈西岭对饮面上在硬撑，实则早已招架不住。

　　沈西岭眼看顾辰面色通红，神色间已染上了微醺的迷离恍惚，嘴上揶揄他一番，手仍未停连连为两人倒满酒。目光不经意的扫向窗外街市上时，忽的被一抹烟罗紫衣身影吸引了视线。

　　远远看去，那女子都似窈窕淑女，冰肌玉骨，若是近看也定会是闭月羞花之貌。

　　沈西岭在长安城中就是出了名的风流成性，时常流连在花街柳市中，家中虽已娶有四房妾室，但却无法收心。

　　这次来广平郡特提前告假前来，想着体验一番异地女子风情滋味。刚才上楼前就打量了阁内吟唱女子，已觉其足够艳丽，心中思量着办成事后去寻她一趟。没曾想这会竟看到了更绝美女子，甚至远远胜过他在长安城中所见过的女子容貌。

　　酒足饭饱思淫.欲，沈西岭眼神炙热紧盯着那抹烟罗紫衣倩影，只觉体内情.欲阵阵翻涌，恨不得立刻下楼去寻她。

　　“丞相大人，不如今日就喝到这吧。”顾辰强撑着最后一丝，还尚未被酒精覆盖的理智开口。

　　沈西岭蓦地回神，心想正合他意，可以去寻那小娘子了。还未能开口就忽然发现街市上没了那抹娇俏身影，他皱着眉有些着急地透过窗左右张望，目光所及之处都已看不到了那女子。

　　顾辰面带疑惑，随着他望向窗外，问道：“丞相大人可是在找寻什么？”

　　沈西岭压下心中烦躁，面上依旧维持着浅笑答非所问：“这天色还早，何必如此着急？不如我们换个地儿继续杯酒言欢。”

　　顾辰正欲继续拒绝，沈西岭已经起身先行离去，他头痛欲裂，揉揉额角又轻摇几下头，迫使自己清醒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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