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缺口
“贺老师，您这个问题的前提有一个缺口。”
贺鸣川的眉毛动了一下。
“祁氏去年做可研报告的时候，用的是您2019年的模型，参数取值针对的是长三角样本。但祁氏拿地的决策依据不只是这份可研报告，还有他们自己团队对京津冀片区的实地调研数据。可研报告是外部顾问提供的参考框架，不是唯一的决策输入。”
她把文件袋打开，抽出新版报告，翻到第六页。
“我昨晚重新跑了一遍京西的独立样本模型，候选区域从四个回到三个之后，京西的产业集聚度指数从0.47升到0.52。这个数值的提升不是因为京西本身变了，是因为永丰南退出之后，评估框架里的噪音减少了。”
她把报告推到贺鸣川面前。
“您的模型框架在特定样本范围内是有效的，我指出的问题是跨区域适用性，不是模型本身的逻辑错误。祁氏的可研报告结论有没有偏差，取决于他们当初拿的是哪个版本的参数，不取决于模型框架对不对。”
贺鸣川盯着第六页看了十几秒，翻到第七页，又翻回来。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面左侧。
“你没有回避问题，但你把问题的维度抬高了。”
周芙宁没接话。
“我本来以为你会说祁氏的报告跟我无关。”贺鸣川靠向椅背，“大多数人面对这种两难会选择切割。”
“切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您下午研讨会上还是会翻这张牌。”
贺鸣川笑了一下，不大，但真。
他从公文包的内层夹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折成三折的A4纸，展开放在桌上。
周芙宁看了一眼。
研讨会的议程安排，打印版，右上角手写了一行批注。
批注内容是：“议题四：评审数据来源的独立性验证标准。”
笔迹是贺鸣川的。
“赵卫东的提案撤了，空出来一个议题。”贺鸣川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过来，“我打算用你附注里那句话做引子，对候选区域内近十八个月新增土地交易进行利益关联排查。”
周芙宁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他不是要评价她的建议。
他要把她的建议变成评审制度的一部分。
“这个议题一旦通过，不只针对林正卿那边的数据，祁氏在京西的土地交易同样要纳入排查范围。”贺鸣川看着她，“你能接受吗？”
“祁氏的交易合法合规，经得起查。”
“我问的不是合不合规。我问的是，你回去之后，祁砚深能接受吗？”
周芙宁的视线和贺鸣川对了两秒。
“他能。”
“你替他做决定？”
“不是替他做决定。是我了解他拿那块地的全过程，没有任何一个环节需要回避审查。”
贺鸣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把议程表收了回去。
“研讨会两点开始，你的旁听席位在第二排左侧第三个位置。报告不用带进去，我已经有了。”
他站起来，拿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小姐，你昨天那份报告的作者栏只写了你的名字，没有挂任何机构。”
“是。”
“今天这份新版报告，作者栏还是只有你？”
“是。”
贺鸣川拉开门。
“研讨会的参会通讯录上，对你身份的标注是方筠教授课题组研究员。如果有人问你跟祁氏的关系，你打算怎么回答？”
周芙宁站在原地，声音平稳。
“实话。”
贺鸣川走了。
周芙宁在包间里站了三十秒，拿起手机给祁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贺鸣川要在研讨会上新增一个议题，对候选区域十八个月内的土地交易做利益关联排查。包括祁氏。”
回复在八秒后到。
“我知道。”
周芙宁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
“贺鸣川半小时前给我打过电话。他约你之前，先问了我。”
第三条。
“我说，让她自己判断。”
周芙宁盯着最后这六个字，把手机放进包里。
她走出茶室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祁砚深。
陆远舟。
“周姐，林正卿今早八点从深圳飞回了北京。但铭泰深圳分公司的张培钧没走，他在一小时前约了一个人在南山科技园的咖啡厅见面。”
“谁？”
“方筠老师。”
周芙宁站在茶室门口,盯着陆远舟发来的那条消息看了五秒。
张培钧约方筠。
林正卿昨晚在赵卫东小区门口掉头之后,今早就飞回了北京,但他的人留在深圳,直接去找了方筠。
这不是巧合。
她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边走边给方筠打电话。
响了七声,接通。
“芙宁?”方筠的声音听起来在室内,背景音很安静。
“方老师,您现在在哪?”
“南山,刚见完一个人。”
周芙宁的脚步停了。
“铭泰深圳分公司的张培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他约您聊了什么?”
方筠没有立刻回答,周芙宁听到她那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像是走进了一个更私密的空间。
“他说铭泰想在明年启动一个产学研合作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做学术顾问。”
周芙宁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敲了一下。
“您怎么回的?”
“我说考虑考虑。”方筠顿了一下,“但他话里话外一直在打听你。”
“打听什么?”
“问你现在是不是在深圳,问你跟祁氏到底是什么关系,还问你那份京西的报告是不是祁氏授意你写的。”
周芙宁的呼吸慢了半拍。
林正卿这步棋不是冲着方筠来的。
是冲着她的学术独立性来的。
研讨会下午两点开始,贺鸣川要在会上新增“评审数据来源独立性验证”这个议题。如果林正卿能在会前让评审组的人相信周芙宁的报告是祁氏操控的结果,那她所有的分析结论都会被打上利益相关的标签。
贺鸣川会退。
不是因为她的学术水平不够,而是因为她的立场不干净。
“方老师,您跟张培钧说了什么?”
“我说你的报告我看过,数据来源和分析方法都经得起检验,跟祁氏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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