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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十五章 3


  1.

  见到女眷之中的喧嚣,从大少爷到六少爷都抬起了头,沈亦则见到大夫人如此跋扈,只在衣袖里握紧了拳头,脸上仍是一副谦卑又恭敬的模样,只有大少爷沈亦晁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娘,无双,三姨娘,予茗,这个时候父亲还病着,我们还是好好询问一下太医父亲的情况比较要紧。“

  大夫人出了气,满意地朝儿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是一脸焦急的看向秦太医,沈三夫人也只是稍微皱了皱眉,随即便神色如常。

  只见秦大人望了望顾予茗,平静地陈述着病情:“沈老爷这日下午一直歇着,面色瞧着倒也十分红润,只是到了晚上,便突然发起了咳症,浓痰一直卡在嗓子里是怎么吐不出来,恐怕。”

  大夫人一听脸上的慌张更甚,也顾不得体面礼仪,一下子握住了太医的手,跪了下来,太医见了,一脸的尴尬,沈亦晁见了连忙一把抚上几乎瘫在地上的大夫人,大少夫人见了也忙上去搀扶,连忙摁了大夫人的人中。

  三夫人见状站了起来,对着太医说道:“没有什么恐怕,还烦请太医大人尽力医治即可,既然是只有两位媳妇,那么便要好好查一查,若不是饮食的缘故,定不叫任何一位夫人含冤,若真是因为吃食的缘故,也不会轻纵了任何人。“

  见大夫人昏倒,众人只好懦懦扣地称是,大少夫人听了太医的话讲一杯茶水轻轻用手沾了洒在大夫人脸上,又拿薄荷香熏,大夫人这才恢复了一点意识。

  大夫人苏醒的时候,那个顾予茗早上在沈言君卧室门口遇到的丫头小翠走了进来,手上还托着一个托盘,顾予茗一眼认出,那是她特地从南州带来的专门用来炊茶的茶具。

  只见那个小丫鬟有些颤抖地跪下来,对着大夫人说道:“因为大少夫人一直用蜜饯喂着,所以老爷也就全部喝掉了汤药。只有予夫人的茶,还在老爷的卧室里。“

  “那是我还未喝剩的,老爷的茶已经喝完了,既然姐姐的汤药已无处可寻,”顾予茗渐渐明白,要么自己就是落入了别人织的网,要么一己热心结果做了别人的替死鬼,“那烦请秦大人帮我看看,看这凤眼茶是不是真有问题。“

  大夫人脸上露出了没有血色的笑容,对着太医说道:“那就劳烦太医了,帮我看看。”

  一直不说话的沈亦则悄悄地吩咐了一旁的仆人川生,所有人都集中在顾予茗喝剩下的那半杯茶,也没人在意有一个小厮溜了出去,

  顾予茗坦荡地对上大夫人颇为玩味的眼神,只是没想到一旁的景儿突然冲了出来:“予夫人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们凭什么这样疑她。”

  “景儿!”顾予茗一个没拦住,景儿便像一头猛兽一样冲了出去,像是要打翻那一杯茶,沈亦晁一个眼疾手快转身便在景儿的腹上打了一拳。

  “你干什么?”顾予茗话虽然是对景儿说的,可是脸却是对着沈亦晁,虽然是丫鬟不守规矩,可是沈亦晁当众下这么狠的手打一个女人,却是顾予茗说什么也没想到的。

  顾予茗伸手护下了景儿,其他人此时也从沈言君病重的忧伤中缓了过来,像是颇有意味的欣赏着一出戏,显然,予夫人的婢女已经开始沉不住气了。

  这茶肯定有问题。

  2.

  景儿受了沈亦晁这一拳腹部吃痛,一阵痉挛,脸上浮出痛苦的表情,顾予茗有些疑惑,景儿平时总是规矩规矩挂在口边的,怎么今天会做出这么反常的事情出来,但眼下这个光景也不容她多想,只紧紧地搂了景儿,和她一起跪在地上,抬头望去,秦太医已经开始从包袱里那银针出来了。

  景儿一脸惊恐的望着她,深秋的皇都已经很凉了,今天早上降了一场霜,白日里本来湿气就高,晚饭时候又降了一场,阴气更重。景儿连忙说:“夫人,你赶紧起来。”

  “起来干嘛?”顾予茗语气轻松,却仍是掩不住紧张,“我这样跪不了多久了,等到一会儿他们给我清白之后,就知道是有多对不起我了。”

  沈亦则不再注视顾予茗,而是和地上的男女老少一样,盯着那银针,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作为严重嫌疑人的顾予茗提了一口气,她还在梳洗的时候便被叫来前厅,连加绒的内衣都没穿,从膝盖到脚尖传来的一阵阵钻心的疼。

  秦太医将银针探入了那碗凤眼茶了,那银针像极了大夫人最爱喝的湖南白毫。

  那银针就像漂浮在茶叶上的白毫一样,澄澈,锋亮。

  最重要的是,

  没有变色。

  3.

  秦太医仔细地看了,郑重地宣布:“无毒。“顾予茗顿时松了一口气,多亏了自己没喝完的这半盏茶,自己才能逃脱嫌疑,现在看来之前都是自己无故在担心罢了。

  顾予茗连忙跪着磕着头说:“大夫人,媳妇自认问心无愧,当然也没有半点谋害公公的心。“说到‘谋害’,又投给沈亦晁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现在也多亏了秦大人可以还媳妇一个清白。“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顾予茗扶着景儿,她已经跪了很久,腿脚似乎都不怎么方便了。

  “你说,这是你没喝完的半盏茶?“沈亦晁想了半天,挑起了半边眉毛。

  顾予茗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是啊,我给公公奉的茶,他已经全部......“

  话还没说完,沈亦则只听见一记响亮的耳光声。

  4.

  “你也配叫公公,“顾予茗直觉得左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一时间里蜂鸣大作,”是啊,你喝的这半盏茶无毒,可老爷的那一盏呢?若是老爷的那一盏无毒,为何你现在好端端地跪在这里,老爷却躺在里面生死攸关?“

  刚才经历惊心劫难都没哭的顾予茗此时扬起红了半边的脸,一时间泪流满面,面对大夫人无理取闹的指责,又是委屈又是气恼,满是恨意的盯着她。

  跪在下面的众人已经有人笑了出来,还未成年的六少爷甚至扭头望了望沈亦则。

  沈亦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回望六少爷,仿佛是他的侍妾做错了事,大夫人责罚也是应该。

  “大娘,你只知道是我带着大少爷聚赌,可是明明是大哥拿着我作挡箭牌……”

  很多年前,也是一样的耳光,从前是他自己,现在是阿茗。

  沈大夫人对着顾予茗充满恨意的眼神更加恼怒:“好,反了天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顾诚斋的私生女,就算你是公主的女儿,再过几年,谁保证是不是亡.......“

  说到动怒处,大夫人突然停住了,盯着眼前这个姑娘,全然没有一点小媳妇委婉的样子,扬起戴着护甲的右手,又准备是一掌。

  这一巴掌下去就不是轻易火辣辣地疼这么简单的事情了,沈亦则在这个时候迅速起身,虽然他知道肯定是来不及了。

  只是没想到顾予茗伸出左手死死按住了沈大夫人的右手,抹了抹眼泪,她脸上不比眼前的大夫人,什么脂粉也没抹,一双凤眼好像变得更肿,额前也垂下两绺碎发。

  “我才不是顾诚斋的私生女,我娘,“膝盖上钻心的疼痛又传来,顾予茗的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我娘是当今的仟淑公主。“

  说罢,顾予茗又沉吟地开口,对上大夫人略带轻蔑的眼神:“都是亡国奴,谁又比谁高贵?“

  5.

  沈亦则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顾予茗,抖了抖玄色的衣袍,正准备起身说话,只见三夫人也走了上前,轻轻对着儿子摇了摇头。

  三夫人对着大夫人恭敬地行了个礼,走到顾予茗身前。

  “若不是你是公主的女儿,就凭你刚才那一句,我们全家都要跟着你下地狱。现在老爷还躺在床上,你哭哭啼啼地做什么,哭丧吗?”

  顾予茗突然意识过来,忙磕头认错:“是媳妇不懂事,还请婆婆责罚。”

  “责罚?“三夫人抬起顾予茗的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三夫人和大夫人不同,因着常年礼斋,手上连戒指也不曾戴,三夫人扬起素净的手,对着顾予茗光洁的右边脸又是一巴掌。

  “给我去祠堂跪着,老爷没醒之前不准出来。”

  大夫人也笑:“对,左右各一边,这样才好看。”

  顾予茗抹了抹眼泪,深知这是三夫人在为她找后路,她的腿早就已经失去了知觉,朝大夫人又是一拜。

  “大娘,媳妇不懂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媳妇一个妇人一不该顶撞婆婆,二不该诅咒景朝。媳妇自知罪孽深重,这就去祠堂祈求公公康健,公公不醒,我嫌疑难解,就一日在祠堂不出来。”

  说着顾予茗便撑着景儿想要艰难地起身。

  “让她自己起来!”大夫人气急败坏,“你旁边这个丫头,拉出去,三十大板。”

  顾予茗不再抬起头望着大夫人,深秋的地这样冷,顾予茗双手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夫君病着,三子的气焰又是这样咄咄逼人,也只有顾予茗这个侍妾可以让她出气了。

  顾予茗用绢子揩了揩嘴角,纯白的绢子上立刻开出点点血色的梅花,她逼着自己站住,面无表情地朝大夫人甩了甩绢子行礼,发现大少夫人见她的表情有一些惊恐。

  顾予茗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很恐怖的吧。

  “无双,”这是顾予茗第一次知道大少夫人的名字,‘无双’,比她自己的名字好听多了,顾予茗想着。

  “公公病着,你不跟我一起去跪着尽孝心吗?”

  顾予茗第一次开始明白,她眼前的,不是一个人,她身后的,也不是一个人。

  自己要是死了,怎么着也要找个垫背的吧。

  6.

  “真是没想到,”祠堂里,大少夫人缓缓地开口,“予妹妹平时看起来乖巧可爱,性子却是姐妹们里面最烈的一个。”

  “骂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脸。”夜越来越深,顾予茗直接跪在地上,腿已经被冻得没有了知觉,她记得祠堂里本来有很多蒲团,哪知道等到再来的时候,却只剩下了一个。,

  “其实,我也相信你不是害公公的人。”跪在蒲团上的大少夫人示着好。

  “或许,根本就没有想要害公公的人。”顾予茗扭过头,“公公的病反复无常,这一次来得更是凶险,可是连秦太医也没说是因为饮食的缘故,大夫人或许是太过担心老爷的病情。”

  顾予茗刻意顿顿:“或许是担心大哥也有可能。”

  “不愧是公主的女儿,”大少夫人了然地笑,“家事国事事事关心呢。“

  “无双姐姐不也是吗?“顾予茗其实并不擅长正样子你来我往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针尖麦芒相对的说话方式,可是一想到沈亦则,还是强打着精神一句一句的接着话:”今天早上连妹妹的神情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正说着话,沈亦晁朝祠堂里走了进来。

  “无双,你受苦了。“说着,也跪在了大少夫人的身边。

  沈亦晁轻瞟顾予茗一眼,也对,若是没有顾予茗的那一句话,自己的夫人也不会深秋还要受这样的苦。

  “大哥也来了呢,看来是公公的病已经好了呢。”顾予茗神色如常,掀起衣袍便要做一个起身的动作。

  “父亲还在救治着,”沈亦晁脸色一动,有一丝尴尬,“我只不过是来抽空看看无双。”

  大少夫人看见自己的夫君前来,眼里说不出来的感动:“亦晁,你这样忙,忙前忙后为父亲的事情操心,还肯抽空来看我......”

  “父亲重要,你也重要。”沈亦晁深情地盯着大少夫人。

  顾予茗眼波微动,只死死地盯着烛火。

  7.

  过了好久,陪着跪了好久的沈亦晁才缓缓地起身离开。

  “不知道亦则现在在哪里呢?“大少夫人斜睨着眼睛。

  “阿则是个孝顺的儿子,定是在人前人后为父亲奔走。”顾予茗别过头去不看她。

  像是示威一样,只听见大少夫人轻哧了一下:“听说你现在跪的这个地方,以前你们府上的盈夫人也跪过呢,那盈夫人本是大夫人房里的丫鬟,长的可是真漂亮呢!”

  “古往今来,沈家世代钟鸣,跪过祠堂的人多了,是不是盈夫人跪的地方又有什么要紧呢?”顾予茗只觉得地上怎么越来越冷,要她扶住地才能撑得住身子。

  “是不要紧,”大少夫人对着高高的牌位一拜,“不过,我听说那一晚,还未成年的三少爷也跪了一夜呢。”

  顾予茗心下一动,突然想到下午沈亦则问她愿不愿意和他跪祠堂的画面。

  “后来啊,”大夫人自顾自地说着,“三少爷说什么也要执意娶了那时候还是丫头的盈夫人呢。”

  顾予茗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声,一定是深秋太冷了,一定是。

  “听说到现在即使是有了正室,亦则身边也添了像妹妹这样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相貌的美人,盈夫人果然还是最受宠的那个呢。”

  “无双姐姐对别人家的家事还真是记挂呢!”顾予茗咳了咳,勉强回应道。

  大少夫人听了这一句眉头稍皱:“这个自然,亦则毕竟是亦晁最得力的弟弟嘛,来日还多多需要这个弟弟辅佐嘛。”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我也不知道是听谁说的,共患难,才相爱。”大少夫人的话就像一把刀一丝丝地更加深入的□□顾予茗的心里。

  “不过妹妹也不必因此伤心,”大少夫人宽慰道,“妹妹虽然不能得到三少爷的心,可是就凭妹妹是公主女儿这一点,三少爷断然也不会舍弃妹妹的。”

  说着,大少夫人好像又是想起什么来似的:“你瞧我把什么给忘了?听说现在南方正不安宁呢,太子又是那样一个窝囊废,前一段时间我们老爷刚刚镇压了西北的匪贼和暴民,南方又动起来了,听说还拿到了东洋的金援配了好些火器呢!“

  大少夫人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重复了刚才顾予茗的话:“都是亡国奴,谁比谁高贵?“

  “谁说一定要相伴?“顾予茗强忍住眼泪,不去想自己是怎么刚刚入府就无条件获得沈亦则的信任,也不去想沈亦则为何专专挑了公主回宫的时候让她进宫,更不去想平时盈夫人风头无两的宠爱,”阿则是阿则,我是我,这世界上爱而不得的事情太多了,若都是要计较,恐怕我早就是要殉情而死了吧。“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想来她是都要经历一遍才不会后悔当初面对那个癞头和尚的选择。

  大少夫人眼里有细微的诧异:“想不到予妹妹这样的豁达,倒像是佛门之人呢。“

  “你谬赞了,“不知道为什么,顾予茗突然厌倦了这样敬称来敬称去的话了,”我本就是红尘之中多余的人,是因为贪恋才偷溜出来,所以得到一点点就会很满足。“

  大少夫人被顾予茗这番话弄得一头雾水,正思考着怎么回话,只见小翠从门外跑了进来,一脸的喜色。

  “恭喜两位夫人,老爷醒了过来,大夫人说了,要两位回去歇息呢。“

  小翠说完,立马上前去扶大少夫人,大少夫人艰难地起身,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顾予茗依旧没什么反应,只道大少夫人叫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

  “小翠,扶予夫人起来。“

  “不,不用,“顾予茗突然有点尴尬,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恐怕要等上好久才能动弹,在大少夫人面前失仪,她说什么也不肯。

  “要不,我去叫亦则吧。“大少夫人连忙喝了一口小翠奉上的热茶。

  “我自己起得来,“顾予茗声音一沉。

  大少夫人笑了一下,知道顾予茗最终是听进去了她的话,她自己的腿尚且如此,料想顾予茗的腿也不会暖和到哪里去,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的时候,悄悄地遣走了祠堂所有的婢女,轻轻地掩上了门。

  更深露重,一团雾气,一间祠堂,一扇门,一个女人,点点的烛火轻轻照着,摇曳她的影子,飘渺地如神只,落寞又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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