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三十九章 2
1.
瀚藻轩门口,站着焦急的沈禾青。
“娘。”她恭敬地扶过出门的娘亲,一旁的全叔向她使了个眼色,遗憾地摇了摇头。
沈禾青的手停在半空:“全叔,我爹怎么说。”
“大小姐,大帅最近要去龙城,这段期间,还请大小姐好好的呆在家里,学堂就暂时不要去了。”章全仕途委婉的传达着沈亦则的意思。
沈禾青点点头,她不算笨,全叔的这些话恐怕都只是在为了给她打预防针:“然后呢?”
“大帅说,”章全有些犹豫,不敢去瞧身边予夫人的反应:“说这半旬就让小姐在闺房里跟着琛姨娘好好学规矩,”
“琛姨娘?”沈禾青打断了章全,却是对父亲的吩咐一脸不解:“我娘呢?”
“再不济也应该是我大娘啊!”
章全脸上的窘色更加明显,只接着说:“大帅说琛夫人最懂女德,大小姐须得不出门半步的好好学,免得以后嫁到陆家受婆家欺负呢!”
一听到“陆家”两个字,沈禾青瞬间变了脸色。
“爹这是算什么?软禁?”沈禾青腾地一下站起了身。
“我要见我爹。”
“大帅现下正为龙城和南州的事情操心呢!不方便见大小姐。”外交辞令是章全最在行的事情。
沈禾青知道爹就在翰藻轩里面,肯定是听得见她说话的。
“爹,元华寺的河灯是我拜托娘去放的,那盏河灯就是我的态度,也是我娘的态度。”她大声地喊着,为什么爹连娘的话也不信呢?
“我不管,不管那个姓陆的有多优秀,不嫁,死也不嫁。”
“你敢!”砰的一声,翰藻轩的大门应声而开,沈亦则双手背在后面,右手死死地捏着石球,像是要随时要把它捏碎。
“我当然知道这是你的态度,”沈亦则又望了望背对着他的顾予茗,语气里的残酷又重了几分:“这当然也是你娘的态度。”
“爹,你还没有好好认识阿樵,况且阿樵他,”沈禾青走上前去,爹一向最疼她,更何况是关系到一辈子的大事情。
“青儿,爹不想听。”听到“阿樵”两个字,沈亦则怒意更甚,只能压住心中怒火,尽量平静。
“可是,爹说,要嫁就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啊!”沈禾青不放弃。
“你怎么就知道你以后不会喜欢陆公子呢?”沈亦则说着:“青儿,你还太小,什么都不懂,爹又怎么会害你呢?”
现在这个情况,且不说祝仁樵是不是真的喜欢青儿,那可是他唯一的女儿,祝仁樵娶青儿,万一只是看重她东平大帅掌上明珠的身份,拿青儿来威胁他怎么办?
他不会害怕威胁,可是青儿太珍贵了,只要有一点点危险,他都绝不会答应任何人有任何机会欺骗她的真心。只要有人伤害青儿的心,他都绝对会要他的命。
“娘。”沈禾青悄悄蹭了蹭娘的衣袖,希望这个她势单力薄的时候,娘亲能助她一臂之力。
“你娘说也没用。”看见顾予茗,沈亦则本来抑制住的怒气又不可控制地冲到心口。
“不嫁,就是不嫁。”沈禾青通的一声坐在了地上。
“不准,就是不准。”沈亦则同样厉声:“章全,我去龙城的这几天,给我好好看着小姐,哪儿也不许去。”
说罢,拍了拍衣袍,拂袖而去。
2.
翰藻轩的门口,只剩下了那对母女,女儿一直忍着的泪水终于在父亲离开之后大肆地流出来,而母亲,自从从翰藻轩出来之后,木木地站着,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沈禾青从小倔强,最讨厌泪水,此刻却只能依偎在母亲怀里,她不明白,为什么爹的态度为什么会这么坚决,连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娘,”沈禾青呜咽道:“我知道爹都是为我好,不愿意我嫁到祝家受刁难;阿樵他是男儿,和我在一起就相当于做了东平的质子,爹根本不可能放过他。”
“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喜欢阿樵?”
“乱讲!”顾予茗回过神来,一脸坚定地看着沈禾青:“青儿,你喜欢你身上的这件衣服吗?”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顾予茗脑海,东平和南州互不松口,阿则和婳秋的态度几乎要把她逼上绝路。
“喜欢。”沈禾青诚实回答,却是摸不清母亲的想法,这件衣服是蜀绣,湖蓝缎面上是母亲亲手绣的迎春,娘的手法不算好,可胜在心思奇巧,在这样寒冷的冬日,沈禾青身上的迎春显得异常秀美。
“那我问你,”方才一直沉默的顾予茗开口说道:“如果你以后都不能穿着这样的衣服了,不再是东平大帅府捧在手心上的大小姐了,或许只能够隐姓埋名,你可还愿意?”
沈禾青一下子从顾予茗的怀里挣起身子,一脸惊惶。
“娘的意思是……”
‘私奔’两个字却是再也不敢说下去。
“你爹不在,会好办很多。”顾予茗很平静
一转眼的时间,她居然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青儿长大了,长得很像她父亲,性子却说不上是究竟是像谁多一些。
还好,阿则是东平大帅,权势遮天,青儿根本不需要和她一样卑微地因为一个使命去结一桩姻缘。
可是,阿则是东平大帅,权势遮天,青儿的婚姻却不可避免地和前面的战事扯上了关系。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以后再也不能回来了。”脑海中冒出的这个念头几乎让沈禾青绝望。
顾予茗一把搂过女儿:“是,无论你爹接不接受阿樵,都不能回来了。”
如果南州和东平一旦打起来,若是阿则输,根本不可能容忍阿樵,若是阿则赢,阿樵回来又怎么会和他和平共处。
为难的只能是禾青。
“你不必现在回答,娘可以等你。”顾予茗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头发。
接着坦白道:“你紫珊小姨在汉州,那里是南方军的地盘,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沈禾青一下挣起了身子:“娘,你早就在准备?”
顾予茗心酸地摇头:“也不是,只是夹在南州和东平之间,夹在你爹和你之间,娘觉得……很害怕。”
沈禾青反身抱住了顾予茗:“娘,我以前老是气你,你是不是很生气?”
究竟是自己的女儿,这一问,这一愧疚,顾予茗就明白了她的选择。
“是,很生气很生气!”一想到自己已经亲手送走了峦森,接下来还有禾青,顾予茗就觉得血液逆流,天旋地转。
“气你连做饭都不会只会吃,会不会被扫地出门,扫地出门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冷,会不会不想娘……”
沈亦则站在翰藻轩对面的藏书阁二楼,静静地看发生在长廊地上的这一幕,将手里的《山海经》揉得四分五裂,紧咬牙关,一言不发,他听不到她们在说着什么,只能看见她们汹涌的眼泪。
他很想妻子和女儿拭去这些眼泪,却发现那些泪水,好像全都是,因他而起。
3.
沈亦则说到做到,以前仅仅是不准出府,现在竹青阁也是不准踏出半步的,就连大门外也增加了不少人把手。何流琛除了晚上睡觉,几乎整天都待在沈禾青的闺房,教她女红和厨艺,沈禾青也学得很认真,就是不愿意见沈亦则;最奇怪的还要属顾予茗,不仅开始帮着沈亦则开始整理去龙城的行装,甚至张罗起了沈禾青嫁去陆家的嫁妆。
刚开始的时候,沈亦则夜夜待在翰藻轩,像是不愿意见顾予茗,就是有时候碰到给孟有榕请安碰上了,也不多是几句平常的问候。到了后来,像是终于忍不住,很好奇顾予茗前后态度的转变,而顾予茗却也只答了两个字——认命。
这日,沈禾青正跟琛姨娘在厨房很认真地学着玫瑰牛肉,不过一会儿,琛姨娘身边的小芝便走进来,在何流琛身边耳语了几句,便退下了。
何流琛听完,从水里焯起了牛肉,小声嘀咕道:“大帅明明没不让你见你女儿,跟我说做什么?”
沈禾青在一旁听得分明:“琛姨娘,我娘说什么了吗?”
“哦!”何流琛摸摸抹布:“你娘说明天大帅就要离开东平去龙城了,叫你去和道别。”
哐当一声,沈禾青手上正准备接牛肉的盘子摔得粉碎。
娘这是让琛姨娘转告她,要她去见爹最后一面。
何流琛立刻放下勺子在一旁问着她有没有受伤,沈禾青像个木偶一般摇头,
不是道别,而是永别。
4.
门外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的时候,瀚藻轩内,刚处理完事情,沈亦则坐在椅子上,随意抽了本书,坐在椅子上出神。
“爹!”沈禾青恭敬地敲了三声门走了进去。
“你还知道来看我,”沈亦则终于放下书本:“我都快忘了我还有这么个女儿呢!”
“爹明天就走了吗?”沈禾青在离书桌半米远的地方站定。
沈亦则点头:“是你娘告诉你的?”
沈禾青犹豫了一些,摇摇头:“是琛姨娘告诉我的。”
书桌那边哦了一声,接着问:“今天流琛教了你什么?”
“玫瑰牛肉。”沈禾青开始打开她的食盒。
“是流琛的拿手菜!”沈亦则附和。
不过,沈禾青端出来的却明显不是牛肉。
“爹尝尝。”说着把点心盘子推了出来。
“这是青儿第一次给我做东西吃。”沈亦则执箸,终究还是被感动。
六个白团团的糕点摆在盘子里,让沈亦则想起了青儿刚出生的时候那白白胖胖肉乎乎的小手,捡一个吃了,半生的面粉里面,是皮都尚未剥净的栗子。
“很好。”沈亦则违心地称赞着:“流琛教得不错。”
沈禾青低头:“是娘教的。”
笑容转瞬间凝在嘴角,沈禾青没等沈亦则发言,立刻越过桌子,抱住了他。
“青儿,你干什么?”沈亦则摸向自己的脸,才发现是孩子的泪。
“我想爹了嘛。”沈禾青依依不舍地赖在沈亦则的肩上:“以前只要是下雪天,爹都会和我在一起的。”
“你娘,也很喜欢下雪天。”沈亦则静静地说着。
听说汉州在南方,也会有雪吗?沈禾青在心里默想。
于是父女俩走出了翰藻轩看起了雪。
“爹五岁那年送给我的皮球我到现在留着在呢!”沈禾青盯着爹爹的脸,一丝不苟的说道。
“青儿送我的每样东西我都留着呢。”沈亦则察觉到禾青的异样,以前她总是毛毛躁躁地,说起话来霹雳巴拉说个没完,而今天,沈亦则能明显感觉出她的犹豫。
“从你五岁的时候第一次背着你娘偷摘的茉莉,再到你送我的羽毛笔。”沈亦则如数家珍似的说着,掠过了那些有的没的想法。
“还有你给你弟弟折的小星星,都破了,我也一直舍不得扔。”一说起峦森,父女俩都非常有默契的沉默了好久。
“爹,”还是沈禾青一把搂住了沈亦则:“娘只有你一个人了,爹要答应我,无论怎么样,都要替我保护好我娘。”
“小傻瓜!”沈亦则笑着打掉了沈禾青的手,却是皱着眉岔开了话题。
毕竟,她没有坚持让禾青嫁给祝仁樵。
还好,她没有坚持让禾青嫁给祝仁樵。
“你还没出嫁呢就想要把你娘丢给我一个人。”
“爹爹在上,请受女儿一拜。”沈禾青听了这一句,突然朝沈亦则磕了个响头,弄得他手足无措。
“快起来。”沈亦则被沈禾青这一跪弄得无限伤感,连忙要扶着她起来:“又不是明天就见不到了,青儿你一向没脸没皮惯了,弄这些做什么。”
沈禾青却是执拗的不肯起身:“是青儿对不起爹,爹别再怪娘了好不好。”
沈禾青明白为了她和仁樵,爹娘之间发生了多大的争执,爹一向宠她,可娘从来不惯着她,娘那么固执的人,却为了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向爹妥协;爹那么温柔又通情达理的人,却为了自己冷落了娘亲这么久。
沈亦则没应允,只说:“你娘糊涂了,只要青儿别糊涂了就好。”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吗?”接着自己又觉得好笑,青儿才多大,只刚刚到了嫁龄,如果不是祝仁樵这一竿子事搅合,他才不愿意她这么早就出嫁呢。
没想到沈禾青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青儿觉得是这样的,找到一个人,能和他在一起排除万难,是一种很幸福的感觉。”
沈亦则咋舌,没有说话。
自己,就是顾予茗和祝长庚之间的万难吗?
沈禾青见父亲没反应,于是又按照娘的吩咐,磕完了剩下两个响头。
“在这世上,我最爱爹爹。”
连仁樵都比不上的那种爱。
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
可是,爱,却有好多好多种。
沈亦则笑了,慈爱地摸着沈禾青的头:“在这世上,我也最爱青儿。”
沈禾青再也控制不住,任性地埋在沈亦则的胸前。
和七岁那年一样,这一次,她汹涌的眼泪同样打湿了沈亦则的半面衣袍。
长廊外是纷纷扬扬的雪花,雪花落在沈亦则的大氅上,落在沈禾青的睫毛上。
汉州,一定会下雪。
因为,每当下雪的时候,爹就会在身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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