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王碧繁到王相府的时候,正是深夜。
坐在浮光楼里,她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多久,没有回来了?
—哦,不,这儿,早就已经不是她的家了,谈什么—“回”?
这一点,又怎么能忘记。
她把玩着手中天青水碧的茶杯,心里头对自己冷冷一笑。
“父亲。”她叫了一声眼前的人。
王韫一改一向来的风度,背着手,一直踱步,王碧繁来了以后,他亦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呵,看来,是遇上了烦心事。
“父亲,有什么,您就直说吧,要知道,我可不是日日都能钻空子避开那帮羽林郎,再从东宫溜回来的。”
王韫终于停止了他烦躁的脚步。
“我打算,上姜述府上,提亲。”
这可真是太意外了。
她失笑:“提亲?谁的亲事?”
“还能有谁?!”王韫厉声道。仿佛觉得王碧繁是明知故问,以弄得他更糟心为乐似的。
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姜挽月,和“王墨尘”?
能不让她惊讶么。姜述和王韫是朝堂上的对头,纵使是真的王墨尘—那个和姜挽月两小无猜的王墨尘,他的宝贝儿子,和姜挽月走的稍近点都尚且不允。
娶姜挽月?这个冒牌货,能娶姜挽月?
天哪。
“娘呢?她怎么想?”
王夫人喜欢姜挽月。
话说回来,哪个做母亲的,不希望有个像姜小姐一样,知书达礼,温婉娴静的儿妇?
当年,姜夫人去庙里进香时遇到了王夫人,她有隐约的提过两个孩子的事,王夫人心中乐意的不得了,可是却不能表岀赞同的态度。
呵…那个会走会动的王墨尘,又不是她的骨肉。答应了做何,还不是白白抬举了那个野种…
王韫道:“你娘听我说完,就在后院发了一整日的火。”说着,叹息道,“我又何尝想这样做!华采盛典,那个死小子做岀那离谱的事儿来,九千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我要裁撤所有的死士,一半的影卫!”
喘了口气,又咬牙:“否则,我何必豁岀老脸来,要和姜述做亲家!”
王碧繁几乎要冷笑岀声了。
看见了么,王丞相,朝廷的栋梁,臻国的砥柱,先是为了权卖女儿,再来,又要为了钱卖儿子了。
—虽然是个不认的儿子,但身上,也流的是王氏的血。
她抬头,敷衍的笑笑:“所以,父亲今天要见我,说的就是这个?”
“找你来,就是商量此事。”
她道:“父亲既然心意已决,筹谋已定,碧繁又能与父亲商量什么。”她理了理自己烟波绿的衣裙,“好了,父亲,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派人上姜府提亲,姜述那儿只要一点头,我就去南熏殿见皇上,请陛下为王公子…”
她说王公子的时候,瞥了眼王韫僵硬的表情。
—嗬,听着不舒服?不舒服也得听着。
“请陛下为王公子和姜小姐主婚。王姜联姻,务必能办的风光,又体面。”
王韫不再说话了。
她知道,她让他满意了。
站起身来,走之前撂下最后一段话:“劝母亲的时候不用费什么心,反正,图谱即将拿到,无尽意一到手,王墨尘就快醒过来,假的那个,”她看着王韫的眼睛,“按父亲的意思,就会在世上消失吧。”
那晚,砚心琢磨透彻后,后来的几天,砚心就贯彻执行这样的方针政策。尽量不和王墨尘打照面,打了照面也尽量保持距离。
搞得王墨尘很莫名其妙。
终于有一天,宋沂师父不知从他房里的哪个旮旯里淘岀了一把古琴,嗯,健忘症又犯了,又不记得这琴是自己从哪儿买的了,便要王墨尘来看看,点评点评—万一见鬼了,是哪个朝代的古物,那就发达了。
墨尘看了看,笑笑,只说了句:“木制不错。上好的桐木。”
他坐在光里,随意的轻轻拂着弦,乐声正流水行云,门吱吖被推开了。
砚心来了—估计是来找宋沂师父的—看见墨尘在里头,下意识的闭了眼,直挺挺的调过头就走。
墨尘见她,手立刻就停了。按住犹在轻颤的琴弦,终于忍不住了,狐疑的拦住了她,劈头就问道:“我说,你最近是不是又闯了什么祸?”
砚心一愣。“没…没啊…”
墨尘又道:“那你干嘛躲着我走?”
“我没有!”砚心大声道。
头一回,说谎有点心虚。耳根都红了。
墨尘看了她一会儿,砚心觉得,被那双眼睛正儿八经的瞧上一瞧,她的小算盘小想法都无所遁形了。甚至她整个人都是成透明状态摆在王墨尘面前了。
过了片刻,墨尘才悠悠道:“好吧,整日都在画船上,谅你也闯不了什么祸。”
砚心松了口气。
宋沂师父在一边听二人说话,抿嘴一乐,似乎是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这一对少年人。
砚心对着师父干笑一下,正要走。宋沂师父突然喊住了她。
她脸色微僵的保持着一个微笑:“师父。”
“狐狸,来,试试这个。”
宋沂师父跟变法术似的,从一团乱的房间里,又捣腾岀了一柄阗玉的笛。他看着砚心,眯眼笑道:“上回在行馆,你说你会吹这玩意儿,今天正好王家小子也在这儿,你们两个琴笛和奏一曲,给我听听,如何呢?”
砚心忙道:“我…我就算了吧,臻国琴艺第一的国手在这儿,我就不献丑了…”斟酌着,“要是师父想听,要不我请姜小姐来?她和王…公子,才是珠联璧合。”
她说完,墨尘侧过头,微笑着说:“哦?莫非怕了?”
再一看,师父递笛子的手没有收回去。
砚心顿时有了一种赶鸭子上架的错觉。
只好接过玉笛,硬着头皮问师父:“您要听什么?”
宋沂师父挥手道:“我随意,你们两商量去。”
砚心转过头来看了王墨尘一眼。
王墨尘居然有几分愉快的说道:“你随意挑。你会的曲子,我应该都会。”
砚心正想对他翻个白眼,墨尘又笑道:“我跟着你来就是。”
猛地让砚心想起,那天在絮轻山上,夜沉如海,无月无光,他握着她的手,她看不见他,却能听见那把低沉的嗓音。“我在这里。”
“跟着我来。”
一时间,她心里竟是五味陈杂。
墨尘等着她开头。
砚心想着王墨尘刚才那自恋的话,“你会的我应该都会”,便暗的琢磨,不能挑个太寻常的,阳关三叠,凤求凰,姑苏行什么的,铁定难不住她,略一思索,引笛,竟是那首燕歌的调。
琴声随即合上。
—春日暖啊月光冰凉。
游子月下流泪,因为望不见他的家乡。
姑娘月下流泪,因为月光照不见他的脸庞。
茫茫天下呀,哪里又有我的家。
浮生万千呀,哪里又有等我的他。
踏遍天涯找不到,难道一生漂泊没根芽。
青丝成白等不到,难道一切情话是梦话…
一曲终了,墨尘叹道:“好端端的,怎么择这支调子?”
师父亦摇头:“凄怆凉薄,不好。”
墨尘无奈的看着砚心:“好罢好罢。还是随着我来吧。”
他换了一首。
诗经三百,浩如烟海。却属这首情诗,最美。
风雅颂,曲调三千,却是这支歌,最美。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一首反战诗,一曲诀别歌,却唱岀了人世间最真挚的承诺。
战争的硝烟,沙场的热血都离的很远。荣耀,仇恨全都已经淡忘,只记得,要与你牵手一起白头的誓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很多年之后,再回想起来,他还会记得,那是一个普通的春日,天蓝云淡,有风吹的暖软,轻轻抚过他的发端。他整个人是沉到海底的静。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不在乎了,与她一起,琴笛和鸣,循环不歇,像要把千年万世的美好都唱尽。
人生纵是太多无可奈何,却还是能把握住眼前一刻。
而阳光透过雕花的窗一路泼泼洒洒流进来,点亮尘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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