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之子于归

　　泗桥街西口旁的一条小巷前，一阵阵寒风扑面而来，乌云密布，雷声滚滚，黄豆大的雨滴砸在地上，溅起了无数泥点。郑克生矮身躲在一处废置的屋檐底下，大雨哗哗直下，雨水顺着檐上的破洞淋了他满头满脸，千家灯火都遥遥散落在远方，偶尔听得一两声吆喝从码头那方传来，心中不住咒骂：“这什么鬼地方啊？连个给爷歇脚的地儿的没有。偷情的地方选得这么隐秘，哼哼，多亏了爷聪明，不然还真让你□□的得逞了。”眼见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消停的意思，身上凉飕飕的，心中更恼：“王艋这死狗，叫他去取个枪，半天也死不回来！”

　　忽听得踏雨声响，王艋右手按着衣襟，腋下夹着把雨伞，喘着大气，匆匆奔来：“二……二少爷！”郑克生气不打一处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厉声骂道：“哪儿撒野去了？爷还以为你闭棺材里出不来了，差点叫人去撬你出来呢。”王艋往前打了两个跌，好不容易站稳，转过头来，满脸赔笑道：“二爷，我这不是给您取枪去了么？老爷书房可不好进，这人多眼杂的……哎哟！”他话还没说完，屁股上又已经吃了郑克生重重一脚，这一次他没站稳，脚下一滑，“刺溜”的一声，俯面摔倒在地，从头到脚沾满了黄黄的稀泥。

　　郑克生一脚踩在他后背，眉毛斜飞，昂着下巴道：“我叫你狡辩！你听好了，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儿容得你四处找借口？”王艋吐出满口的泥巴，连声哀求：“二爷教训得是，小的知错了，保证再也不敢，再也不敢了。”郑克生这才稍微解气，直起腰来，一伸手掌道：“枪呢？”

　　王艋湿淋淋的从地上爬起，衣衫上沾满了泥泞，一股股污水顺着裤管注入鞋中，脚下冒泡，污秽不堪。郑克生忽然“嘿”的一声笑了出来，道：“你知道你这样儿像什么吗？”王艋心道：“你说我难道还有什么好话？”摇摇头，嘿嘿干笑：“二爷说我像什么，我就像什么。”郑克生仔细拍掉沾在衣襟上的一滴雨水，昂着脑袋道：“你啊，就像那黄泥巴地里打滚的老母猪。”王艋捂腰大笑，连声赞道：“二爷说的对极，小的就是像猪，像只老母猪。”郑克生忽然“哼”了一声，板起脸孔道：“你像猪？没的别玷污了猪。我告诉你，你他妈就是一条狗，土狗！”王艋一怔，又连忙改口，随声附和：“就是，就是，小的就是一条土狗，汪汪。嘿嘿，二爷您好眼力啊。”

　　郑克生抬手看了看腕上金表，说道：“再过十分钟就十点了，也不知周致洵那小子到没到。”王艋深恐他再拿自己作乐，忙道：“二爷，那咱赶紧过去吧。”郑克生一整衣衫，“嗯”了一声，道：“走吧。”刚跨出一句，忽的又道：“等等，你跪下去！”王艋闻言一怔，脱口而出：“跪下去？”郑克生甩手便是一耳光，怒道：“叫你跪你就跪，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王艋吃痛，肿着半边脸，歪着嘴角，连声答应：“唉，唉！”忙矮下身去，双膝都陷入了稀泥之中。郑克生大摇大摆的走到他身前，喝道：“伞举高点儿！”一脚踏在王艋肩膀之上，用另一只脚支撑身体，右手从上衣包中掏出一块丝绸帕子，仔细擦拭皮鞋上沾着的污泥。擦完了一只脚，又换另一只脚。王艋跪在泥潭里，当了人肉架子，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有一点不如意，二少爷又要大发脾气，心道：“我再忍你这一次，今后我跟了大爷，再不会受你这些闲气。”郑克生直到将两只鞋子擦得澄亮，光鲜如新，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将手中帕子随意一甩，傲慢至极：“这就过去吧。”

　　经过这一番折腾，表盘上的指针已指示过了十点，郑克生一脚一跳，皱着眉头，努力往干的地方落脚，生怕有一点稀泥蘸在了裤管上。王艋可就遭殃了，郑克生东一脚西一脚，他撑伞在旁，生害怕少爷淋湿了半点，什么泥潭都踩了进去，好在他本就全身是泥，多一点少一点，本来也没多大分别。

　　二人一路进了小巷，周围更加安静了，烂泥砌的矮墙坍塌了大半，一株瘦枣树在暴风雨的绞磨下，摇曳不定。王艋见周围黑黝黝一片，心生惧意，小声道：“你说这姓周的怎么会选这个鬼地方？咱们是不是被骗了啊？”郑克生一拳击在他头顶，斥骂：“你懂什么？他们这是偷情，偷情还能有啥好地方了？”王艋模样委屈，暗想：“你有经验，你最懂了。”

　　郑克生往当中一站，得意洋洋的叫嚣：“有种的就给爷滚出来！”叫嚷了半天，小巷空空，更无人答应。郑克生心道：“嘿，他妈的，我还真被耍了不成？”扯高了嗓门，又叫：“周致洵，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哼，就凭你这点鼠胆，也敢来冒犯我家宛筠？”王艋缩着脖子，睁大了眼睛，环视四周，嘀咕：“爷，好像还真没人儿啊。唉，你说那张纸条会不会不是他写的啊？要不咱走了吧。”

　　郑克生大叫一阵，也不甚明白，摸摸脑袋道：“行，我料他也没这个胆子。就说嘛，吃了这么多苦头，早该长点记性了。”眼见是虚惊一场，毕竟没人敢来调戏“我家宛筠”，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准备了老半天，本来想逞逞威风，再气气那不知趣的小子，哪知连个人影也没撞见，心头竟有些闷闷不乐。刚想要转身离开，恰在此时，天空中一道白亮的闪电劈过，照亮了四周，矮墙下一团黑影轻轻的晃动了一下，王艋一声惊叫：“哎呦，二爷，您瞧，那边躲着有人哪！”

　　躲在矮墙下的正是周致洵。他死里逃生，从地牢里放出来，整个南京城都在热议郑沈两家盛大的联姻之举。他如遭遇当头一棒，郑克生放他出来时，他便已然起疑：“他欲杀我而后快，怎么肯轻易的放过我？”明知一定是宛筠做了些什么，但心中毕竟存了万一的指望：“筠儿和我约定终身在先，知道我为她死而无憾，一定不会傻到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跟郑克生作交换。”但事实明明白白的摆在眼前，他心爱的筠儿确确实实是要嫁人了，嫁给她根本不爱，向来憎恶的郑克生！

　　他如发疯一般，根本来不及处理身上伤口，换掉脏兮兮的囚服，一得知消息，便不顾性命的往沈家奔去。沈家的家丁见他形貌邋遢，如同乞丐一般，又一个劲嚷嚷着要见大小姐，根本不予通报，驱赶他离开。他不死心，在沈家门口守了一天一夜，终于等到了李妈。李妈曾数次伺候宛筠于学校，宛筠身边的朋友几乎都识得她。致洵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抢上前去，苦苦哀求，希望能再见宛筠一面。李妈忽被一个乞儿模样的人物拦住去路，自是大吃一惊，待听得他自报姓名，这一惊更甚，忙道：“小伙子，你赶紧走罢。咱们家小姐就要出嫁了，老爷和太太要知道你还在这里，非得发怒不可。”

　　致洵几番求肯，李妈坚决不许，无奈之下，只得道：“那请将这张纸条转交给筠儿，求您了！”李妈脸现为难之色：“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为了上次报纸一事，老爷到现在都还在生气，我可万万不敢犯规。”致洵忽道：“筠儿最近是不是茶饭不思，憔悴不堪？”李妈惊道：“也怪了，你没见她面，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说这都要嫁人了，她瘦成这个模样，整天病怏怏的，反锁在屋里，谁都不让见。唉，我这辈子见过多少新娘子，但像她这样的，可还真是头一回见。”

　　致洵更无怀疑，心中酸痛：“筠儿啊筠儿，你倘若为了救我性命而损伤自身，我宁愿被郑克生一刀砍死。”忙道：“我有办法。你只需将这张纸条交给她，我保证她看过之后，明天就会好起来。我只是想报个平安而已，好叫她安心出嫁。”李妈一想也是：“小姐和他是旧好，解了她的心结，兴许对她真有好处。唉，我看哪，小姐也不是真心喜欢那位姓郑的公子。递一张纸条，应该也没什么。”心中总想着为宛筠好，又见致洵求得真切，终于咬咬牙，自作主张的收下。致洵大喜，交完纸条，立马就来到了泗桥街西口等待。殊不知李妈在进门之后，恰巧撞见了郑氏兄弟，在他们的威逼利诱下，终是将纸条交出，未能亲手转交到宛筠手里。

　　致洵靠着墙根坐下，看着天色一点一点的变暗，衣衫单薄，寒气袭体，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口，有的凝结成了血痂；有的红肿疼痛，仍有黄水渗出。这么多天以来，他在地牢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饱受着生理和心理的巨大摧残，直到此刻，心中方始平安喜乐：“和她交往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今后的路，一定不会走得太顺利。但经历了这么多，我们都熬了过来，相信这次也是一样。十四天了，不知道筠儿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她会哭鼻子吧，唉，她眼底长着一颗小小的泪痣，我发誓，这件事过后，今生今世，我再不会让她流一滴伤心的眼泪。”

　　将头靠在矮墙之上，用心描摹着宛筠的模样，嘴角微笑，伸出手指，在湿软的地面划出了一行苍劲的大字：“此情之长，与城同昌。”抬起眼来，见几株衰草在墙头摇曳不定，狗吠遥遥传来，隐隐还听得清楚码头边工人的卸货声。他选择这个荒僻的地方不没有道理，这个地方荒凉是荒凉了点，但同时也避开了郑氏的耳目。同时，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计较：这里靠近码头，行走方便，若实在没有办法，二人只好从此离开，共赴天涯。

　　他满怀期待，捱过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终于等到了深夜十点。大雨哗哗而落，淋在身上，更增伤口痛楚。他也不先找个地方躲避，心中只想：“筠儿接到消息后，定然按捺不住，要是她早来了又没见着我，岂不焦急？”耳听得雷声轰轰，闪电劈空，又自担心：“筠儿做事就是冲动，脾气一旦犟起来，什么都敢胡来。这么大雨，她千万别着急赶路，莫要淋坏了自己。唉，周致洵啊周致洵，你这个蠢货，留什么时间不好，偏偏让她冒雨赶路。”只急得在窄窄一条巷子中来回走动，既希望现在就见到她，又不希望她单薄的身影出现在漫天暴雨之中，惹人心疼。

　　好容易听得巷口传来了些许动静，他心中激动异常：“筠儿，筠儿来了！”胸口一阵热血上涌，便要冲去巷口迎接，行到一半，忽听得脚步声一前一后，心中一凛：“她怎么还带了别人来？”再一仔细倾听，察觉到落脚声沉重，军人的细心，让他推断出来者定不是一个纤弱少女，内心警觉，忙矮身往泥墙后一躲。只听得一个傲慢的声音大肆叫嚷：“有种就给爷滚出来！”他闻声霎时间头脑一懵：“郑克生怎么来了？筠儿呢？”

　　郑克生得意洋洋的叫嚣，说话想要激他出来。致洵靠在矮墙后一动不动，心中明白：“就他们两个，我当然不怕。但郑克生既知了我约宛筠出来，今后定然加以防范，我只有不与应答，让他以为消息错误，这才肯放心。”眼见计划失败，宛筠应该不会再出现，气馁之情一闪而过，随即低眉思索，该怎样赶在婚期之前，再次通知宛筠。哪知天不如人意，恰在此时，电光一闪，王艋发现了地上影子，惊叫：“哎呦，二爷，您瞧，那边躲着有人！”

　　郑克生“啊哈”一声，面现兴奋之色，几步抢过去，高声道：“怎么？躲着这儿装龟孙子呢？爷叫你怎么不答应？”昂起脑袋，得意之态显于颜色，手中拿着那把勃朗宁，在致洵面前晃来晃去，一会儿对准他眉心，一会儿又指着他鼻尖，神态傲慢，眯起半只眼睛，口中“砰”的配音，作势吹了一口气，略带惋惜之意的说：“唉，你说我这一按下去，你的脑门上就这么穿了一孔，脑花会不会溅出来？啊不对，哪儿来的脑花啊，我真是糊涂了，明明是豆腐花儿，王艋，你说是不是啊？哈哈。”

　　致洵考虑的只是怎样才能约见宛筠，本不欲跟郑克生正面交锋，但见他如此无礼，对自己简直视若无物，这些日子来，在地牢所受的闷气，和爱人生不得见的凄楚，联想到这些，愤怒，狂躁之气顿时塞满了胸臆。王艋见致洵抬起半边脸来，嘴角冷笑，眼眸中精光闪烁，他吃过致洵的苦头，内心大怕，偷偷摸摸的往后退开几步，离得二人远了些，心中暗叫不妙：“二爷再不住嘴可就来不及啦。”想出言劝上一劝，但想郑克生是什么人，能劝得住么？只怕话还没说全，拳头耳光就已经往自己身上招呼了。

　　郑克生将枪口抵在致洵额头上，眉毛斜飞，满眼得意：“怕不怕？”致洵仍旧坐在地上，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从鼻孔中“哼”了一声。郑克生登时不满了，心道：“臭小子，以为我当真不敢开枪是吧？我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当我郑克生只会吓唬三岁小孩儿呢？”手指扣住扳机，高昂下巴，恶狠狠的道：“告诉你，爷杀你跟杀一条狗没半点分别！爷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死撑面子活受罪的人。怕你就直说，跪在地上，磕三个头，再叫我三声亲爷爷，我一高兴，放了你也说不一定。”王艋听他越说越过分，猜到致洵爆发就在转眼间，心下无可奈何，忍不住又往后退开一步。致洵冷笑：“我要是不怕呢？”

　　郑克生大怒：“不怕是吧？不怕我就……”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只觉手腕上一阵剧痛，枪支竟然脱手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到身前三尺之处时，被致洵一把接住，随即抵在了他的眉心间。致洵动作之快，从他起身，踢腕，接枪，开保险，再到制住郑克生，不过短短几秒钟的时间。王艋张大了嘴巴，虽早料到致洵必有所行动，仍然骇了一大跳，惊讶得连嘴巴都合不拢来。郑克生满脸愕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抬手一看，怎么枪没了？倒像是斗转星移，二人眨眼间换了个位置一般。

　　郑克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伸手去摸枪，说道：“你……你啥时候抢了我的枪去，还给我……”致洵喝道：“别动！”郑克生一怔，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害怕，就想刀枪不长眼睛，这要是突然走火了，那我这辈子岂不完蛋？越想越是害怕，忍不住脸色大变，腿脚酸软，连声音也都发颤了：“你……你别乱来啊，我……我可是郑家的二公子，堂堂郑家呢，杀了我，你……你赔不起！”王艋跟着道：“是……是啊。周大英雄，您行行好，快把枪拿下来吧，这玩意儿危险哪，动不得真格。”他哭丧着张马脸，求情之意甚浓，人却站得远远地，连走近一步也不敢。致洵冷冷地道：“怕吗？”

　　郑克生死鸭子嘴硬，明明腿都打颤了，面上仍强撑住，舌头不住打结：“谁……谁怕？”致洵冷笑：“怕的话，就跪在地上，磕三个头，叫我三声亲爷爷。我心情好，说不定就放了你。”郑克生一听，顿时傻眼了，致洵明明就是在模仿他刚才说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真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心头又气又悔，他怕得要命，膝盖一软，就想跪下去哀求，但又有一股执拗的念头冒出：“呸！我才不向他下跪呢，亲爹我都没跪过。可是，不跪的话，我又怕死啊。”当此情况下，当真纠结无以。

　　忽听得致洵哈哈长笑，手臂一扬，“啪”的一声脆响，那把□□被抛落远处，只听他语气不屑：“子弹都没有，空壳子也拿出来吓唬人么？”郑克生一听登时呆了，心中大惑不解：“什么？里面居然没装子弹？”

　　正当此时，忽听得滚滚雷声中传来一声娇呼：“致洵哥哥，致洵哥哥……”声音娇嫩，却难掩语气中的焦急企盼之意。三人闻声同时转头。致洵耳中“嗡”的一响，这声音虽然微弱，但听在耳中，却比雷声更加惊心动魄，霎时间又惊又喜：“筠儿，她来了，她真来了！”郑克生大惊失色：“宛筠？她怎么往这边儿来啦？”急急忙忙调转头去，问向王艋：“喂喂，她哪儿来的消息啊？今晚的事儿，不就只你我俩人知道吗？是不是你小子泄露的？”王艋连忙叫屈：“啊哟，二爷您别冤枉人哪，这……这小的哪儿敢？”心中喘喘，这才明白：“原来大爷让我送去的就是那东西啊。”

　　郑克生愣了一愣，双手在衣兜裤袋里乱掏一气，急道：“那张纸条呢？我放哪儿去了？”王艋吞吞吐吐的道：“哪……哪张纸条？”郑克生压低了音量道：“还能有哪张？当然是这小子壮起狗胆，想要勾搭我家宛筠的那张。”王艋脸现尴尬之色，舌头打结：“小……小的哪儿知道哇，您一个顺手扔了也说不一定。”郑克生怒极，“啪”的一耳光朝他脸上扇去，痛骂：“这么重要的东西，爷顺手扔了，你就不知道顺手把它给捡回来啊？白养你是吃饭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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