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之子于归
郑克生还在这边叽叽咕咕的教训王艋出气,致洵已经朝着声音的传来之处,狂奔而去。他躲在矮墙后面,见到来者竟是郑克生主仆,当时便即推断:“纸条一定没能送到筠儿手中,否则她不会不来赴约。”这时陡听宛筠声音从巷口传来,大震之下,脚下如腾云驾雾,一把甩开郑克生,大踏步便即抢上。
白森森的闪电在头顶上空张牙舞爪,极尽狰狞,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绵绵不绝,熹微光线下,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女撑着一把油纸伞,边跑边低声呼唤,容色焦急,左右张望,一路奔行入巷。致洵顿住脚步,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几日不见,她容颜俏丽一如往昔,但眉眼间的憔悴之态,却无论如何遮掩不住。冰凉的雨水沾湿了她的发尾,冬夜寒风习习,她却只披着一袭白色丝绸绣花的睡衣,在黑夜的衬托下,有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致洵心中仿佛有一道暖流淌过,霎时间热泪盈眶,连声音也都沙哑了:“筠……筠儿!”
手中的雨伞“啪”的一声跌落在地上,一阵风带过,顿时将伞吹得好远好远。宛筠惊喜若狂,扑身便投入了他的怀抱之中,眼中泪水四溢,脸上却已绽放出了春花般的笑容。她捧住他的脸,又哭又笑:“你瘦了,你瘦了!”致洵为她拂开黏在脸颊上的几缕发丝,泪光闪烁,哽咽道:“你也瘦了!”宛筠无比紧张的查看他身上伤口,哭着问:“还疼吗?”致洵将她紧紧的拥入怀中,担心她衣履尽湿,身子承受不住,连问:“你冷吗?”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一道道温暖的泪水,淌过被雨淋得冰凉的面颊。
身畔的雨,越下越小,乌云渐渐推开,露出月牙弯弯的一角。二人相拥在一起,久久不愿意松开。致洵欣喜如狂,不住的亲吻宛筠面颊,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恍然有如身在梦中:“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绞尽了脑汁在想,我该如何传递你只言片语,好叫你得知我的消息。”宛筠仰起头来,痴痴的凝望着他,满眼都是幸福的光芒:“我得到消息了!你写的字条……”致洵惊喜的打断她话:“你收到了纸条?”话一出口,顿觉自己太过痴傻,宛筠若没拿到纸条,又如何知道地址,前来赴约?
宛筠点点头,委委屈屈的道:“是啊,刚才我坐在阳台边……”当时情况,她本是坐在窗边独自垂泪,此刻说来,怕他担心,顿了一顿,这才接着道:“……想你。结果一个纸团忽然飞了进来,我万万没料到竟是你的留言!我激动快要跳了起来,看时间快来不及了,连衣服都换,就跑出来了找你。致洵哥哥,我是认得你的字的,你写得那么好看,别人模仿不来。天幸我终于见到了你,我还以为这辈子……总之我才不愿意嫁给那个郑克生呢,我今生今世,全心全意都只爱你一个人。”
致洵听她叙述事情经过,心下略感奇怪:“我明明中午递的纸条,怎么她这么晚了才收到?李妈又为什么不亲手交给她,而要从窗户外抛入?”但当此温馨脉脉的时光,这些细微的疑虑也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深爱的她就站在面前,其他一切根本就不重要了。拉起她手,语气热切:“筠儿,我知道你全都是为了我!我不要你为我做这么大的牺牲,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民风淳朴的小镇,过你想要的生活。你不是说过吗?你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当周大英雄的妻子……”一句话还没说完,太阳穴上忽然经受重创,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金星直冒,头脑中昏昏沉沉,竟尔站立不稳,放脱宛筠的手,跌跌撞撞的扶到墙边,一跤跪倒在地。他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已听得郑克生怒吼连连:“周致洵,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话声甫落,便如一头猛虎般,神态狰狞,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
当致洵和宛筠还沉浸在乍逢的喜悦中时,郑克生已经带着王艋从后追上。他对宛筠一片痴恋,千方百计想要将她占为己有,这一眼过去,见“我家宛筠”居然和别人搂抱在一起,肆无忌惮,心中的那股怒火自是不必言说。双手紧握成拳,额上青筋暴起,冲上前去便要分开他俩。但又碍于致洵威势,知道打是打不过人的,心中怒极,却也只能咬牙切齿的站在一边,五官扭曲,脸色发青。
待听得宛筠说出“我才不要嫁给郑克生,今生今世就只爱你一个人”云云,致洵更热切邀她私奔天涯,头脑一热,将心一横,就想:“老子跟你拼了,大不了同归于尽!”再也忍耐不住,一声怒吼,提起拳头,对准致洵太阳穴便是重重一击。他凭真实功夫远不敌致洵,但这一拳饱含了极大的愤怒,又趁人不备,取得了先机,饶是致洵身强体健,毕竟经受不起,只觉头颅如欲爆裂开来,眼前一黑,一跤跪倒在地。
郑克生一招偷袭得手,更不留任何余裕,,恶狠狠的扑身过去,拳头如狂风骤雨般砸落,每一拳都指向他的头脸要害,眼睛熬得通红,口中喃喃咒骂:“爷的女人都敢招惹,你皮厚,你骨头硬……”致洵头脑晕眩,眼中望出去模模糊糊,天旋地转,全身肌肉酸软,一时间就连挣扎起身来也属不易,双手紧紧护住头颅,毫无招架之力。王艋不料这个平时贪生怕死的二少爷竟敢当真冲上前去,跟人动手,一声低呼,拉长了马脸,满脸的惊异神色:“啊哟,二爷啥时候这么有种了?”神情间又惊又喜,跟着便得瑟起来:“姓周这小子不是挺能干的么?哼,还不是打不过咱们家二少爷。”他曾经数次被致洵教训,虽不敢亲自上前动手,就这么远远的看着,也算出了心中的一口恶气,大声呐喊助威:“二爷神猛啊,打死他,打死他!”
宛筠来时并未见到郑氏主仆,待得郑克生突然现身,一惊之下,二人已经缠斗在了一起。她关心情切,眼见致洵不敌,连忙扑身上前,抢着去拉开郑克生胳膊,大叫:“你凭什么打他?放手!”郑克生打得兴起,反手将她推开,“呸”的斜吐出一口唾沫,傲然道:“我就打他了,怎么着?”宛筠大怒:“郑克生,你给我住手!”
郑克生本就恼她先前所言,此刻见她颐指气使,口口声声回护那小子,眼中似有两团烈火在燃烧,就想:“老子就要打他,就要当着你的面好好折磨他,又怎样?”嘴角冷笑,恶狠狠的道:“贱女人,给我戴绿帽子你还有理了是不是?你不是想嫁给他得很吗?还一生一世,还全心全意,哼,我告诉你,我今天就打死他,看你怎么嫁!”口上说个不停,骑在致洵身上,手上加劲。宛筠生怕致洵经受不住,拽住郑克生臂膀,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拼命阻止他拳头下落。郑克生缚手缚脚,心中怒极,忽然抡起左掌,对准宛筠脸颊,甩手便是一耳光。
这一掌过去,但听得“啪”的一声脆响,宛筠便如一只断了线的纸鸢,直接被掀翻在地,嘴角咬出了鲜血。郑克生狂怒之下,根本顾及不了眼前究竟何人,待得耳光过后,但见宛筠半伏于地,白玉般的手臂上磨出了鲜血,额头碰上了鹅卵石,肿起了一个鸡蛋大小的血包,衣衫浸在泥水中,她挣扎了两下,怎么也爬不起身来,一愣之下,心中登时一悔:“我干吗打她啊?她头上那个包,哎哟,不好,可千万别毁了她的花容月貌……”思念甫定,忽听得“啊”的一声怒吼,被按在地上的致洵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突然间一蹦而起,抡起拳头,铺天盖地的往他身上砸来。
王艋远远地站在一边,还正纠结着要不要上前帮忙扶沈小姐一把,陡然间见致洵暴起伤人,惊骇之下,吓得腿也软了。致洵缓过神来,他与宛筠两情相悦,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别人加一指于宛筠身上,惊怒之下,忽觉全身上下充满了力气,每一拳都掷落有声,只打得郑克生不住哀嚎。
二人一个是纨绔子弟,一个军校学员,功夫本就相去甚远。郑克生先开始还能强自撑住,挥舞着双臂,乱踢双腿,大喊大叫:“你小子有胆,打爷一拳,看爷爷我将来不还你十拳,我都记下了,一、二、三……”到得后来,头上身上剧痛袭来,连说话逞能的余裕也没有了,双手紧紧抱头,嘶声叫嚷,惊惶求助:“王艋,王艋!快过来帮忙啊,傻……傻愣在那儿……干吗?啊哟,好痛,好痛,我不行啦,真的不行啦……”王艋本就惧怕致洵,早吓得面无人色,双股不住颤抖,小心翼翼的挨上前来,见致洵神态勇猛,郑克生鼻青脸肿,哀嚎不断,心中怕极,忽尔“哎哟”一声,弯下腰去,提起裤子,愁眉苦脸的道:“我肚子好痛,憋不住啦。二爷您先撑着点啊,我快去快回,拉完了马上回来啊。哎哟,好痛!”当此情况,唯恐惹祸上身,哪里还顾得到郑克生死活?也不待他答应,一溜烟儿的跑开了。宛筠慢慢的支撑起身来,见郑克生双目紧闭,瘫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害怕闹出人命来,忙道:“致洵哥哥,你过来扶我一下,好吗?”
致洵一听她话,当即扔下郑克生,抢上前来,将她扶起。宛筠背脊靠着矮墙墙壁,头发上沾染了泥水,一滴滴的往下坠落,滴在她白玉般的脖颈中。致洵爱怜备至的为她拂开湿发,心痛道:“你怎么这么傻?我们男人打架,你跑上来做什么?”想要找一块干净的布料,替她按压额头上的伤口,环顾自身,囚服本就肮脏,再一沾上泥水,更加不堪入目。宛筠眼眶中含着泪水,扁扁嘴道:“他打你,我不想你吃亏嘛。”抬起左手,整理出一片干净的袖子,却致洵脸上擦去,见他满面淤青,新伤旧伤,身上全都是伤,想到这些全都是因自己而起,眼眶一热,泪水又流了下来。致洵想要逗她开心,一把抓住她左手,指着她手腕上那只殷红如血的玉镯,笑道:“啊哈,我发现一个大秘密!看你手上戴的是什么……”话音甫歇,忽见宛筠睁大了双眼,眸中满是惊恐神色,尖叫:“小心!”一个巨大的黑影映在墙上,闪电劈空,雨势陡然变大,只见郑克生双臂高举,手中握着一把精光闪亮的匕首,神态狰狞,对准致洵后心,直插下去。
致洵听到宛筠惊呼时,郑克生的匕首已经落到了背后三尺之处,依他反应之快,本有能力向旁闪避,但他身前就是宛筠,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之间,脑海中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他如果收势不住,误伤了筠儿怎么办?”危急之中,一把将宛筠推开,沉肩向左,后心避开了刀锋,但毕竟距离太近,时间太短,他又慌慌忙忙的想要顾及宛筠,匕首终于还是插在了右肩之上。
郑克生抢上前来,不待他起身,左手按住他脖颈,右手“哧”的一声拔掉匕首,伤口中鲜血喷涌而出。致洵伤口剧痛,一只手难以支撑,俯身在地。只听得郑克生狞笑不断:“哈哈,血,哈哈,好看,好看!你怎么还没死啊?怎么还没死……”双手紧紧箍拢,咬牙切齿,便要将致洵脖颈硬生生的折断。宛筠眼见致洵危险,扑身上前,使劲掰开郑克生手指,摇头惊叫:“不要,不要!你住手,住手啊……”眼见致洵脸颊由红变紫,呼吸声越来越粗,她心下惶恐,伸手在地上胡乱摸索,陡然间碰到一件冰凉的物事,正是那把匕首,事在紧急,想也没想,五指紧握,抓起它运劲便往郑克生腰眼上刺去。
“轰隆”一声巨雷响过,画面仿佛在一刹那间定格。郑克生缓缓的松开沾满鲜血的手指,缓缓的转过头来,眼珠转动,终于将目光聚焦于宛筠脸上,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眉宇间满是惊诧之意,又像是满腹疑惑,在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嘴角只抽搐了两下,斜身一栽,“嘭”的一声翻倒在地。致洵艰难的翻身而起,一眼瞥见郑克生尸身,吃了一大惊,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有一个声音在心中不住回荡:“郑克生死了?”眼看着殷红的鲜血从他身侧涓涓涌出,和着泥泞,直淌到了脚边,目瞪口呆,后背上泛起一阵凉意。
四周再没有一点别的声音,雨越下越大,雷声轰轰,闪电将这个黑暗的世界劈得惊心动魄。宛筠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眼神呆滞,持匕首的手僵在半空中,温热的鲜血喷了她满头满脸。一道白森森的闪电劈过,照亮了郑克生那张同样惨白的死人脸,她陡然间意识道:“我……我杀……杀人了!”眼中惶恐之色大盛,“哐啷”一声丢掉匕首,身子紧缩成一团,双手环住膝盖,额间汗水涔涔而下,不住摇头:“我杀人了,我杀人了?”一抬手,猛然间见到满掌的鲜血,只吓得尖声叫嚷:“啊,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致洵呼吸急迫,紧紧将她抱住,摇晃她肩膀,大声道:“筠儿,你醒醒。你没杀人,他是我杀的。筠儿,你听清楚了吗?是我!”
沈家的客厅内,灯火通明,石钟上的指针指示凌晨两点半,夜色深浓,万籁俱静,沈家上下却无一人能眠。不时有汽车从门口快速驶离,又有车辆从外匆匆奔回。仆人们奔进奔出,人人动作麻利,却绝无半点吵杂之声。沈老爷叼着一根雪茄烟,坐在沙发上,眉头紧蹙。沈夫人则披着一袭水貂毛,在落地窗前踱来踱去,心急如焚。只听得派出去的仆人流水价来报:“老爷,太太,姑舅爷那边没消息。”“夏家那边也说没见着大小姐。”“李叔他们已经到达下关码头,只要一看见大小姐,一定将她平平安安的带回。”……沈夫人着急吩咐:“叫他们动静再小些儿。筠儿这孩子啊,唉!”
忽听得老管家匆匆奔进,大喜叫道:“老爷,太太,大小姐回来啦。”沈氏夫妇闻声一动。沈夫人松了一口大气,拍拍胸口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看你,又小题大做了吧?咱筠儿从小就乖,什么逃婚、私奔,自家女儿,亏你想得出来。”沈老爷着实舒了一口大气:“老天保佑我女儿平安归来。”耳听得妻子嗔怪,心下虽喜,仍旧板着面孔道:“哼,她乖!一个女孩子,就要结婚了,大半夜的不好好在闺房里呆着,偷溜出去干吗?准是又去见姓周那小子。”
沈夫人心知肚明,宛筠大晚上不告而别,于情于理都该责罚,但她素来娇惯女儿,担心了老半天,好不容易盼到女儿回来,哪里还忍心?强词夺理:“我是她妈妈,我难道还不了解她吗?你每天把她给关在屋子里,闷也闷坏了她,出去走走又有什么不好?哎哟,这外面打雷闪电的,也不知道她带伞没有?怎么说,也该带几个仆人出去哪,要遇到危险怎么办……”
沈老爷哼道:“就你宠她!”语气虽比妻子严厉百倍,却抢先走在最前面,迫不及待,连问:“她人呢?”那老管家踯躅在当地,吞吞吐吐:“老爷,大小姐她……她……”沈夫人道:“她怎么啦?说话啊!”一言甫毕,惊见宛筠失魂落魄的出现在客厅门口,只见她满身血污,头发凌乱,眼神恍恍惚惚,泪水凝在眼角,将落未落。
沈老爷吃了一大惊,两步抢上,一把抱住女儿,紧张道:“我的儿啊,谁欺负你啦?哪里受伤了?快给爸瞧瞧。”宛筠慢慢的转过眼来,流下两道泪水,只叫了一声:“爸……”一句话未说全,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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