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冤家就是路窄

　　西边天际残阳只剩下一小半，群岚叠嶂的吕梁山，拖着长长的影子，将晋阳遮蔽了个严严实实。

　　王途一早送叔父王允和大兄王盖回到祁县，在汾水河谷间徜徉大半天，这个时候，才重新赶返晋阳。

　　他已稍稍乔装改扮了一番，原本颇为有型的短须，被他用短刀剃得更短，长发也被剪了一大截，只留下一指长。其实按他的本意，他最为中意的，就是青皮胡和板寸头，十分方便，奈何此世盛行长发长须，青皮胡和板寸头都太过惊世骇俗，他还是不便改变得如此颠覆世俗观念。

　　就连入城的路引，他都是用上以前早就备好的，虽也叫王途，籍贯却是河东，此番也是自洛阳而来。

　　入城后，王途寻到悦来客栈住下，安顿好坐骑行囊，即信步前往市集。

　　晋阳城地处南来北往的交通要冲，商旅来来往往，市集甚是繁华，走在市集里，王途总是有种跨越时空天堑，又回到后世某个度假胜地的感觉。

　　路人多，摊贩也多，一个个使劲地吆喝着，努力吸引路人上前光顾。王途东走走西看看，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不少人围拢在一处，好像还有争吵声传出。

　　左右无事，王途快步走过去，站在人群往里一看，立时就啼笑皆非，感慨真是冤家路窄。

　　背对着王途的锦衣富态青年，可不正是太原太守王球的宝贝儿子么，好像是叫什么王泰。在他身旁，簇拥着五六名随从。

　　场内站着一名手长脚长的高瘦汉子，脸色红黑，也不知道是本来就是如此脸色，还是因气血上冲而致，胡子乱蓬蓬的，看一眼就知道疏于打理，最有特色的，恐怕就是他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开合间，精光一闪而逝，其上则是略微呈倒八字的斜卧蚕眉，双唇紧抿，垂握在身侧的双手握拳。

　　王途眼尖，一眼就看到此人正用力紧握，指关节已因用力而有些微微发青，显是正在极力控制自己，不至于爆发。

　　王泰正在指手划脚地破口大骂：“什么东西，本少主莫说吃了你几颗野枣，就算是尽数拿走了，你还能说上半个不字？怎就这么好胆，敢问本少主要钱？信不信本少主现在就将郡县衙役唤来，将你锁拿入狱！”

　　王途心里早就意动，如此大费周章，为的可不就是要找眼前这位纨绔官二代的麻烦么，此刻既然冤家路窄，哪还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只是一见这情形，他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高衙内”三个字来，伸手分开围观人群，施施然走到场中，若无其事地弯腰，自竹篮中拈起两颗青中微微透点红的瘦小枣子，在身上擦擦，一把扔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品咂起来。

　　可能是还未熟透的缘故，野枣微带着甜味，但更多的还是酸涩，不过味道还是颇有可取之处。

　　王途在做这些时，高瘦汉子和王泰都是一脸愕然，旁边围观的民众也是一头雾水，搞不清王途到底是什么来路，只是看王途身背长刀，又如此的神态自若，本能地觉得他来路不小。

　　“嗯，卖相嘛，差了点，味道么，还挺合本少主的口味，多少钱？本少主全买下了！”

　　王途直接看向高瘦汉子，点点头，大大咧咧地说道。

　　“这…”，高瘦汉子估计没料到王途是这般举动，心里一时没转过弯来，低头看看竹篮里的一大堆野枣，嘴巴张了张，始终未能给出个价来。

　　王泰可就拉不下来脸面，伸出肥短的手指，指着王途，连声道：“你…你…你好大的胆子！”

　　王途心中大定，知道这位纨绔权二代没有认出他来，便放心大胆地转头看向他，笑容可掬地回道：“这位少爷，本少主买下你不屑要的野枣，这不需要多大的胆子呀。”

　　此话一出，围观众人中，立时有人笑出声来，王泰怒目四顾，身后跟着的三名随从也是有样学样，怒目圆瞪地看向四周，立刻吓得笑出声来的人捂着嘴巴，自觉地挨上一头，悄悄地退到他人身后。

　　王途弯腰提起竹篮，递王泰身前，恭敬道：“这位少爷，这野枣本少主买下了，你请尽管尝！”

　　王泰何曾受过这等软气，气得脸都涨红了，也许是他看着王途身背长刀，同时顾虑王途是有什么靠山，所以才这么有恃无恐，没有一挥手号令随从一拥而上，而是手指着王途，半响都没说出话来，而后转个半身，手指向高瘦汉子，厉声哆嗦着咆哮道：“你…你们等着，本少主…本少主…这就去喊人！”

　　说完之后，王泰有些气急败坏地转身急冲冲离去，王途哑然失笑，转过身对高瘦汉子道：“怎么，多少钱还定不下来么？”

　　高瘦汉子看王途的样子并非说笑，双眼一眯，拱手道：“兄台仗义解围，区区些许无需本钱的野枣而已，在下怎好收取钱财，兄台喜爱，尽数拿去便是！”

　　王途放下竹篮，哈哈大笑，拱手道：“兄台果真是性情中之人，豪爽，在下太原王途，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高瘦汉子脸上微现为难之色，正要说话，集市那头传来一阵喧闹之声，二人转头看去，却见那王泰正带着几名官府差役，气势汹汹地往这里行来。

　　王途转头看去，领头衙役，可不正是路佛，也正是他要找的人，只是此时光天化日之下，又是闹市，可不便下手。眼角余光注意到高瘦汉子脸色立变，情知他恐不愿与官府中人打交道，出言问道：“兄台可是有事在身？”

　　高瘦汉子已迈开两步，回头答道：“唉，一言难尽，在下身上背负命案，还得避上一避，请了。”

　　话刚说完，他就掉头往身后的窄巷中跑去。

　　王途愣了一下，赶紧自怀中摸出一个钱袋，用力往高瘦汉子抛去，高声喊道：“接住！”

　　高瘦汉子脚下不停，回头一看，钱袋已飞至头顶上数尺，他轻轻巧巧地纵身而起，探手抄住钱袋，而后在空中半身回转，拱手朝王途示意，落地后撒开脚丫子，腾腾腾地一溜烟跑不见人影。

　　王途此时也不想与王泰路佛等人纠缠，伸手捞起竹篮，几个箭步窜入到四散躲避的人群之中，如同游鱼一般东转西转，很快就离开市集。

　　出得市集，王途将竹篮连带野枣随手送给路边的乞讨老者，寻个食肆，好好地吃饱喝足，即回到客栈。

　　刚刚入城即遇到王泰作威作福，在王途看来就是巧合而已，大庭广众之下，哪怕只是灭灭他的威风，拆拆他的台，怎么说都是件令人开心的事，至于高瘦汉子，王途虽然也寻思着这位可能是谁，但也就是一会儿的事而已，很快就被他放至脑后。

　　他此番时间充裕，早就计划好，明日去摸清路佛的居住所在，然后再从路佛这里入手，将王泰诳骗出来，好好整治一番，既能出出心中的一口恶气，又能让王泰对路佛心生嫌隙，可谓是一举两得的事。

　　“王泰，路佛，王球，赵忠...，你们一个个洗干净脖子等着吧，老子要你们好看！”

　　王途心里暗下决心，本来想说让他们洗干净屁股等着，可一想到这事太过腌脏了点，还是灵机一动换成了洗干净脖子，转念一想，这样岂非更贴切些，到时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岂不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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