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大王杀.檀石槐之忧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一下就没完没了,给整个王庭盖上一层厚厚的雪被,好像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一大早,檀石槐笔挺站立在王帐外,北风并不甚大,割在脸上却犹如小刀子一样,直往他那满脸的皱纹里钻。
此时檀石槐的脑海里,想着的,却是昨夜的那个梦,他梦见那个倔强无比的十五岁少年,为了追回外婆家被抄夺的牛羊,硬是追击三天三夜,射杀两人,除了被那数人吃到肚子里的几只羊,其他牛羊一只不拉,尽数被他追夺回来。
回来后,他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等醒过来时,他已成了那个小小邑落的小帅。
从此以后,他一步一步往前艰难跋涉,右手挥着马刀,左手施法禁,平曲直,历尽无数凶险,终至如今的地步。
鲜卑,终在他的手中繁荣昌盛,取代了昔日的草原霸主——匈奴,成为大漠南北的主人。
只是他知道,与令强盛无匹的大汉帝国都为之头疼不已的匈奴相比,如今的鲜卑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不光是铁骑,其实还包括内部的权力掌控。虽然他已是鲜卑之王,但他手中实际掌控的权力,比起昔日的匈奴单于,那可差得远了。别的不说,眼前这群一脸热情向他走来的各部大帅,内心里到底有几人会真正认可他这个大王,可就难说了。
据张元节讲典故,昔日匈奴帝国,任何人拜见单于,都要毕恭毕敬地行跪叩大礼,与大汉皇帝的地位等同,如今,召开一个关系鲜卑族运的大会,他竟然还得亲自站在王帐前相迎。
檀石槐心中如是感慨着,脸上却挂着淡然的微笑,如同见到一群多年未见的老友,令人以为他只是个人畜无害的慈祥老人,而非杀伐决断的鲜卑大王。
在一次漫步闲话中,比他还大上两岁的张元节曾说,人老了,总是喜欢一个人静静回想小时的那些事。
看来,自己也是老了。
檀石槐脑海中掠过这个念头,随即在心里洒然一笑,迈前一步,哈哈长笑:“诸位大帅一路辛苦,来,我儿还不上前见过诸位大帅!”
魁蹇一直站立在檀石槐身后侧,身穿皮甲,背负高出他半截的硬弓,左右斜插两支箭囊,闻言上前三步,与诸部大帅逐一见礼。
此次临时族会,檀石槐特意安排在王帐召开,一应护卫事宜,则尽数交给长子魁蹇主持。此番举动,与诸部大帅不约而同地带着各自选定的继任人前来赴会一样,都是在用行动明白无误地告诉其他人,自己的位子将来会交到谁的手中。
王帐的一侧,站着的,正是这群各部大帅带来的继任人,与王帐前那群实际掌控着整个鲜卑的老人们不同,这群人个个年纪轻轻,谈笑间尽显朝气蓬勃,与那边的英雄迟暮形成鲜明的对照。
然而,王帐前众人高昂的兴致,丝毫未能引起和连的共鸣,他站在营帐一角,面朝着王帐方向,双眼发直,如此偷偷看着王帐前的一幕。
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懑,不甘,还有忽明忽暗一直未曾熄灭的怒火。
他一直以为,无论是才干,还是功绩,他都比兄长魁蹇强得多,也比兄长魁蹇更适合接过父王的王旗,而如今,父王却选择了那个平庸、信任汉人的魁蹇,而将他扔在这个阴暗的营帐里,任凭他在这里腐臭发烂。
多方打听之后,和连知道了父王如此选择的理由,更让他怒火中烧,始终想不明白,作为一名鲜卑勇士,喜欢女人,又是多大的一件事呢,父王自己,不也是广纳各族美女于后账的么?
“少主怎得站在这里了?”
空荡荡的营帐中,响起一声略带着讶异的问话,一听到这等稍有些阴柔的声音,和连就知道必是莫护跋来了。
莫护跋正是中部大帅慕容之子,他们这一系比较奇怪,连续几代都是单传,兼且说话不似鲜卑勇士那般嗓音洪亮,充满阳刚之气,而是略有些阴柔,以致于和连都在私底下暗暗猜测,慕容一系莫非不是出自鲜卑山?
汉人有句话说:“患难见真情”,在得知魁蹇被选中为大王继任人之后,原本与和连交好的柯最之子柯镇,阙居之子阙如伦,都在悄无声息之间渐渐疏远了和连,投到魁蹇怀中,反倒是这个一直不大为和连看得起的莫护跋,反而一如既往地与他交好。
和连心中感慨万千,回过头来看向莫护跋,强作欢颜道:“帐外吵吵闹闹,反不如这里清静些。”他说这话时毫无所察,其实他的笑颜看在莫护跋眼里,如其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哭。
“少主说得是,诸位兄台雄心满志,纵论天下,着实是吵闹得很。”
莫护跋不动神色地顺着和连之话头往下说,言辞之中,对帐外各部大帅选定的继任人也是微有讽意。
和连笑而不答,转过头去,继续盯着王帐方向,仿佛那里正有一位绝世美女,正在翩然起舞。然而透过和连那阴郁的眼神,莫护跋不用想都知道,眼前的和连,此刻心境已低落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在和连身边站定,莫护跋头也不转地低声劝慰道:“少主的才干功绩,诸位大帅都有目共睹,此事尚未盖棺定论,少主切莫自丧其志,凭白教他人看低了。”
在和连接触过的人中,就数莫护跋最熟知汉人的典故了,“盖棺定论”这个词,听在和连耳里,虽然不大确切懂得是什么意思,但莫护跋大致想说什么,他还是懂得的。在和连心中,仿佛有根心弦被莫护跋这句话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待他想要去寻找这个念头时,却又无渺无踪,无迹可寻。
和连没有答话,莫护跋也没有再吭声,二人就这般寂静地站在营帐里。帐外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仿佛是自悠远的地方吹来的轻风,径直穿过二人的耳朵,飘然消散在营帐中。
王帐前,诸部大帅跟在大王檀石槐身后,鱼贯而入。魁蹇带着十来名彪悍亲卫,亲自守护在王帐前,在他的安排下,鲜卑最为精锐的护卫散布在王帐各处,更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护卫来回巡梭,莫说是个人,就算是只虫子,只怕都难以在此刻潜入到王帐里去。
王帐中,檀石槐端坐在正中铺着整张白熊皮的王座上,下边两侧,则分坐着鲜卑十二部大帅,分别是东四、中三、西五。正是这十三人,掌控着鲜卑一族近百万人的生杀大权,更遑论那些各族奴隶仆从。
檀石槐轻咳一声,引得众人将目光齐齐投向自己,声音低缓道:“承诸位大帅推举,本王端坐此位已三十余年了,如今,本王年老体衰,寻思着是该重新推举的时候啦。”
这话说得甚是平和,话音一落,王帐中即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十二位大帅个个目不斜视,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听到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之事一样,毫无反应。
“诸位大帅意下如何呀?”檀石槐将众人尽数看了一遍,微微提高了声调,问道。
“大王身强体壮,正值春秋鼎盛,我族方今人强马壮,威震四野,正需大王长剑所指,我等唯马首是瞻,为我族开疆拓土,创下万世基业。重新推举一事,何需提起。”
说话的正是中部大帅慕容,他以阴柔的语调说得抑扬顿挫,令帐中的诸人听起来异常的顺耳。他刚刚说完,其余诸人纷纷出言附和,帐中一反方才的沉寂,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嗡嗡地响个不停。
这一幕檀石槐早就见多了,一直以来,他也对此甘之如饴,而如今,他端坐在王座上,双眼看着众人一张一合的嘴,丝毫没听清众人在说什么,心中没来由地泛起一股厌烦,令他内心烦躁不堪。
在众人的喧闹声中,檀石槐呼地一声站起身来,双手背负身后,一脸沉思,就在众人身前缓步走到大帐正中,抬头仰看着挂着精美饰物的帐顶,像是发呆一般。在他身后,十二位大帅识趣地闭上嘴,王帐中重又陷入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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