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程普之男儿有泪不轻弹
“为何会这样？”
骄横大汉最后只来得及冒起这个念头，就一切重归于黑暗，没有了剧痛，没有了重量，仿佛他已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在他眼前，则是一片清新高远的幽蓝。
“啪”的一声大响，王途铁枪甩抖中，骄横大汉的尸首直接砸落在跟他一路冲杀的亲随身后，就在他们的惊愕中，宛如凶神恶煞的王途已纵马提僵，铁枪连拍，连续挑飞两人后，直接一阵风般自他们中间掠过，冲进身后如潮般的黄巾军阵中。
而在他们眼前二十来步外，则是正纵马砍杀而来的二十余名骑士，他们手中明晃晃的长刀已高高举起，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骑士杀透而出，汇入冲杀的行列。
“啊！”
不知是哪位最先回过神来，失声惊叫了一声，惊得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那人正转身起步，往众人来处拔腿就跑。看他那架势，所有人立刻就明白过来，逃命的时候到了。
战场上的形势顷刻间就发生了大逆转。只要有一个人带头逃命，其他黄巾军士卒很快就跟上，加入到了飞奔逃命的行列。
有组织无纪律的黄巾军，在冲杀时，一涌而上，那漫山遍野的架势，绝对是声势浩大，气势惊人；但一旦形势不利，逃起命来，那更是漫山遍野，三面开花，除开有敌人的那一面，所有人犹如无头苍蝇一般，轰然逃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脚，什么都不顾，只顾撒开脚丫子，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王途纵马追出里许，将他盯上的黄巾军首领亲随一一戳翻，只是有几名亲随往其他方向逃走，王途也只能徒呼奈何。对于那些普通的黄巾军士卒，到了这个份上，他实在狠不下这个心去多造无谓的杀戮，这些泥腿子，今天头戴黄巾，就成为了黄巾军，明天将黄巾摘下，就是老实本分的老百姓，他们能走到今天这地步，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而是那些远在洛阳的天子为首的权贵和地方豪右们。
要杀这些苦命人，杀得完么，况且将他们杀完了，所有的根基也就完全毁了。如果有可能，王途倒是很想将这些人找个地方安顿下来，等过得几年，这些人可就是诸侯争霸的最重要资源了。
这个念头，王途如今也只能如此一想而已。当他拨转马头，返回祁沟关前的战场时，高顺只留下百余人留守关口，亲率其余人出关打扫战场。
黄巾军士卒本就个个穷得叮当响，手里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不过本着破铜烂铁也是铁，蚊子肉也是肉的原则，高顺打扫战场还是非常仔细，能收的都尽可能收了。
“子路，蛾贼伤者如何处置？”
高顺拍马迎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王途环扫战场一圈，虽然规模很小，短暂的混战之后，地上还是躺了不少人，有些人还在蠕动，显然还没断气。
“咱们伤亡情况如何？”王途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只得先将高顺的问题放置一边。
“只伤了三十几个，五人伤势较重。”
“嗯！”
王途点点头，还是感觉比较满意。第一次接战，能有如此战果，也算不错了，关键是通过实战，能让手下乡勇消除心中的怯意，让他们跨过那道门槛。
“伤者全部带回去医治，伤势较重的，送回遒国找医师处理。至于蛾贼么。”，王途沉吟起来，他知道自己此时下的命令，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实际上却决定着不少人的生死。“至于蛾贼么，伤重无法救治的，给他们一刀痛快，伤轻的，带回关内，先关两天再说。”
高顺心中暗叹一声，以他的理解，所谓打扫战场，除了收缴物资外，最重要的，就是无论哪一方的伤者，伤重者一律给个痛快，往往很多可以救治的伤者，最后也倒在了打扫战场的自己人刀下。
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容留伤者，本身就是个极大的负累。不过既然王途如此下令，高顺也就照此执行。
对王途的这种仁慈，高顺自己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无论是冷酷严苛，还是仁慈宽厚，其实都各有优劣。从王途操练士卒开始，高顺就看出王途的意图，是想要在培养士卒悍勇与一味杀戮之间找一个平衡，所谓悍卒，除了战斗力强悍之外，还要避免陷入只知杀戮的境地之中，这其实是一个非常难以达成的目标。
“那个抱尸痛哭的汉子，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高顺朝不远处努努嘴，提醒王途道。此人的骁勇，高顺在关头上看得比较多，他担心王途未曾注意到，因而临走之前特的提醒一番。
王途嗯了一声，将铁枪扣在马鞍上，翻身下马，朝那人走去。
路上打扫战场的乡勇，见到他无不恭敬让道，操练时，王途并未多加展示自己的武技，以致众人在惊叹高顺那如有神助的箭术时，纷纷猜测王途如何如何，今日一战，王途纵马挺枪势不可挡的英姿，已经无可抵挡地印入到他们的脑海。
对这名汉子，王途一早就留上了心，如此骁勇，怎么着也是个良才，轻易放过，岂非太过可惜。他此刻跪坐在地，留着短髭，身上伤痕累累，双手各抱着一名妇人和男童，俱已血肉模糊毫无生机，垂头嚎啕大哭。在他身周，躺倒了一地的尸首，外围大多是头抹黄巾，里面则是装扮各异的汉子，倾覆的牛车周围，尽是妇孺。看样子，这批人是从涿鹿城逃出，被这支黄巾军追杀，除了这名汉子之外，无一人能撑活到最后。
“军侯，这些尸首怎么办？”
田头凑上前来，指指大汉身周的尸首，不知如何处置。
“仔细收捡好，抬进关去，再觅地掩埋吧。蛾贼尸首，就在关外逐一入土掩埋。”
王途吩咐完，抬步往悲恸不已的大汉走去，在他身旁蹲下，轻拍其肩，悲叹道：“兄台节哀，如今变乱方起，人命贱如草芥，唉！”
王途的这声感慨，透出无尽的悲怆，他自是想到黄巾之乱，只不过是开始而已，旋踵而来的乱世，方才是人间惨剧，到得那时，不光是百姓朝不保夕，就是那些曾经高踞庙堂之上的达官贵人，甚至是天之骄子，也都会被打落凡尘，陷入食不果腹，朝不保夕的悲催境地。
大汉仍旧悲哭不已，似是丝毫未曾听到王途所言。王途招手示意抬着简易担架的两人过来，将担架放在大汉身前，继续劝慰道：“斯人已逝，入土为安，兄台，节哀顺变。如此人间惨剧，无人前去阻止，将会在处处重现。”
良久之后，大汉才渐渐止歇下来，他万分不舍地将怀中妻儿轻巧巧地放置在简易担架上，仿若他们只是熟睡过去了一般，自己的一些轻微动作，都会惊扰了他们的美梦。而后他又撕下自己的衣袖，双眼中透出无比的怜惜，慈爱，轻柔地拭去妻儿脸上的血污，就如此静静地凝望，一如每日清晨，他凝望着幼子那熟睡的面容。
王途一直耐心地陪在大汉身边，既不催促，更不显躁，他能理解到大汉心中对妻儿的不舍，当年那个滂沱大雨之夜，当任红昌因难产而凶险万分时，王途心中的无助，惶恐，焦虑，相比也与今日之大汉也有几分相似吧。
在王途的示意下，一直在旁守候的两人弯腰抬起担架，在大汉依依不舍地注视下，缓步往关内行去。
整个战场的打扫已近尾声，黄巾军士卒的尸首也整齐排列一旁，马焯正率着一众手下挖坑，准备将之掩埋。至于己方的伤者，已经早一步送进关内医治。
这种简易担架，正是按王途吩咐赶制出来的，两根大竹竿，中间以竹枝条编织而成，甚是简陋，可用来担送重伤者。如今用来将大汉妻儿及一众伴当、妇孺担进关内，也正是王途有意笼络大汉而为之。
大汉直愣愣地目送妻儿被抬着远去，心中的痛楚，不舍，自双眼奔涌而出，直到进了关门，再也看不到了，他才惊惶地抬头四顾，仿佛此时才返魂，想起了自己的处境，豁地仰头朝天咆哮怒吼，双眼热泪滚滚而下，吼至尽处，他无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掩面，再次痛哭流涕，同时右手狠捶于地，激起团团尘土。
王途环顾四周，战场上尸首已尽数抬走，喷溅而出的鲜红之血，此刻洒留在地上，片片暗红，仿佛就是这片土地上的片片瘢痕，整个战场上，除了吆喝声，刨土声，还有大汉的痛哭声，再也没了其他的声响。风，不紧不慢地吹着，宛若游魂在空中呜咽，在空中飘荡，久久地不愿离去。
祁沟关内，此时则完全是另外一幅情景，经过初次战场杀戮洗礼的乡勇，立刻就成了留守关口乡勇艳羡的对象，除了在关口城楼上值守的，忙完所有活计的乡勇这里围成一群，那里扎成一堆，话题无一例外的，都是方才关外的激战。
“紧张？刚开始肯定紧张了，军侯带咱们吼了几嗓子，就好多了，等到拼杀开始，你就会忘了紧张。对面的蛾贼一刀砍来，我左手勾镰这么一挡，等想起用刀去砍时，旁边的兄弟比我还快，一刀砍了过去，那血哟，哗啦哗啦就喷了出来，溅了我一身。结果倒好，我来来去去就挡了这么几下，一刀还没砍呢，敌人就溃散了，我就纳闷了，为啥他们就专挑我来砍呢，害得我只能用左手勾镰去挡，可怜刀都还没见血呢。”
哄堂大笑声中，这人在人群中口若悬河，讲得绘声绘色，与他同伍的乡勇与他站在一起，也跟着大家一起哄笑。
“追上去了，就可以拿刀砍嘛，咱们在城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不也追上去了么。”
“追？那帮蛾贼跑得比兔子还快，等你刀砍出去，他又窜出两步了，急得我大叫：你娘的，跑慢点，吃爷一刀。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丫的跑得更快了，根本就追不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围观众人七嘴八舌地提着稀奇古怪的问题，那人倒也能说会道，每说几句，就引起众人阵阵哄笑。
这种种情形，正是王途所乐于见到的，有这些乡勇言传身教地讲述切身感受，可比什么样的操练都要有效得多，而无论是参加过激战的乡勇，还是留守者，从他们的脸上，都可以看到信心。
实战告诉他们，论武器装备，他们比黄巾军强，论操练组织，他们也更有效，两军相逢，他们所需要做的，就是如同这些现身说法的同僚所述，左手勾镰格挡，右手长刀劈砍，就这么简单。
祁沟关内一处长满桃树的小山包上，隆起了二十余座新坟茔，只是简单包扎伤口的大汉，垂首静静地站在埋葬妻儿的坟茔前，久久不愿离去。
王途顺手折了一支尚未完全盛开的桃花枝，缓步走过去，踏前一步，珍而重之地弯下腰，将桃花枝轻轻放在大汉自己刻制的厚木碑前，而后退开，鞠了三躬，与大汉并排而立。
大汉紧盯着那株桃花，双眼热泪再次盈眶而出，良久之后，他擦干眼泪，转身朝着王途抱拳深揖道：“救命之恩，程普没齿难忘，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王途心中剧震，旋即赶紧收摄心神，抱拳回揖道：“不敢，在下太原王途，见过程兄。”
;
(https://www.daovvx.cc/bqge48033/2504953.html)
1秒记住笔趣岛：www.daovvx.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ao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