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真黄巾假黄巾
听此禀报，王途不禁呆若木鸡，随即知道自己被县令李宏给耍了，他当时那副嘴脸是做给自己看的，稳住自己之后，黄巾大军将至的消息只怕就是被他泄露出去，引发如今这股逃难大潮。
王途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快步下到城墙根，跨上战马，扬鞭往北门赶去，一路上不断见到身背行囊，携家带口的民众，他们的去向与王途一样，都是北门。
愈是接近北门，人流愈多，到最后已无法策马而行。
王途翻身下马，将马缰甩给亲卫，自人流中硬生生挤出一条路来，在他身后，只有数名亲卫徒步跟随，其他人分出数人，分头前去召集同伴。
挤到城门附近，好在他及时赶到，不然鼓噪的人群一涌而上，仅靠十二名乡勇，丝毫抵挡不住这股洪流。见到王途出现，什长仿若一下子见到了救星，不知所措的心也一下子就有了主心骨。
七嘴八舌的鼓噪声也弱了下来，王途看着眼前混杂着各式马车、牛车的黑压压人群，以及一路上仍在不断赶来的人流，第一次感觉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按他的设想，只要抵御住黄巾军的头几天攻城，拔城无望的情况下，黄巾军多半会退守祁沟关，同时将大部分兵力集中到范阳一线。这样既保证了涿鹿至范阳前线的粮道安全，又能集中兵力，尽快打通与钜鹿的联系。
如今这形势，正是他所担心，正因有此虑，他才没有提前禀报县令刘宏知晓。只是他没有想到刘宏竟然如此善于掩饰，不动声色之间，就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蛾贼未至，遒国完全可坚守住，离城逃弃，才是凶险至极…”
王途话还未说完，人群中立时响起各种各样的喊声，很快就将他的声音掩盖。
“快快打开城门，咱们要出城！”
“你是何人，哪来的资格让满城百姓为你守城？”
人群发出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王途脸色铁青，情知此事已无可挽回，无论他说什么，都会有人藏在人群中挑起鼓噪，煽动他人，说不定这些人就是县令李宏和其他豪绅特地安插的。
如若他们公事公办地来与王途谈守城与否之事，王途搬出朝廷和大义名分，他们就立刻无话可说，如今这等情形，他们躲在人群中，只需派人去撩拨一下，有的是不明真相为他们壮声势的民众。
王途眼光自人群中的马车上一一扫过，所见除了轻蔑，幸灾乐祸之外，见不到其他，更见不到县令李宏的一点身影，而在携家带口的民众脸上，他看到的是愤慨，还有焦虑，茫然。
形势差强人意，王途无奈转头吩咐道：“打开城门。”
话一说出口，他反而霍地轻松了下来。
这些想要逃离的人，才是遒国之人，他们自己都愿抛家弃业地逃走，不思守护城池家业，自己等人只是过客，更无须非得将此责任揽到自己肩上。他们想守护，自己自会全力相助，他们自己受有心人蛊惑，一心想离开，自己当然更能一走了之。
站在城楼上，王途看着贯穿城门的人流，心中的失落无以言表。他默然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代的经历，这一次最令他窝火，那种有劲无处使的感觉，让他心里空荡荡的，憋屈得紧。
一个小小的县令李宏，原本并不怎么被王途看在眼里，却在这短短不到两个时辰的时间里，让自己体会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厉害。
“还是太低估天下人了。”
王途在心里长叹一声，他出太原以来，到如今，虽然凶险常伴，却总能逢凶化吉，可谓顺风顺水，今日县令李宏，可谓是以实际行动，好好地给王途上了一课，让他明白，什么叫人心叵测。
夜色迷茫中，遒国四座城门洞开，放任民众来去自由。
除却少数人自其它三座城门进出之外，逃难的民众都选中了北门。所谓北门，其实正对的是西北方位，出城行上不到两百里，即是五阮关，而后可逃亡中山郡广昌县，或干脆一路往西，逃入代郡和雁门之间的群山之中。
这一路逃亡，除了李宏等人拥有马车、坐骑之外，普通民众只能靠双腿走路。两百里路，他们得走上整整五六天以上的时间，一路上的风餐露宿，还有携带粮食的匮乏，都将很快浇灭他们热切的心，如果不出意外，几天之后，会陆续有心思不坚定的人赶返回来，抱着侥幸，以为黄巾军不会真的前来。
无论这些民众是继续往前逃，还是返回遒国，最终都将成为新的流民，为黄巾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源补充。
王途和程普无声地站在城楼上，看着无数的星星点点朝远方离去，而在城门内外，还有不少民众点着火把，连夜出逃，往前方的逃难大军追去。
程普吐了口长气，油然叹道：“真是愚民啊，逃，能逃到哪里去呢。”
“民众愚钝，有心人一蛊惑，他们就见风即雨，等到醒悟过来，悔之晚矣。唉~”
王途也是一声长叹，面对此等实情，他实在不知该当如何改变，在后世的时候，其实他也是这等普通民众之一，如今，他站的高度不一样，所思所想也与当年有了很大的不同。
“这些愚民能改变吗？如此下去，说不定过了不久，这些人就会变成了新的蛾贼，又逼迫更多的人去逃难，导致更多的人成为蛾贼。”
程普的话里透出深深的忧虑，这样说并非虚言，广阳郡的黄巾军发展之速，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今天，见识到了这一幕后，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改变？”
王途陷入了沉思，他一直以来，就心存改变这个世代的宏愿，不过他想得最多的，仍然是攫取权力，改变大势走向，如今看来，民众，其实才是最需要改变的，也是想要有所改变时的最重要基础，这一点不改变，即使自己能改变得了大势走向一时，终究还是会回到固有的轨迹上，继续这么周而复始地走下去。
可是要想改变民众，除了自己一直努力的目标必须达成外，还需要有更进一步的举动才是，比如办学堂，比如转变观念等等，繁杂之处，王途只是这么稍微一想，就觉纷繁庞杂，头疼不已。
“如今咱们怎么办？是走还是留？”
程普最先将自己拉回到现实中来，无论如何感慨，如今最重要的还是怎么渡过眼下的难关。
王途转身看着黑灯瞎火的城内，整个遒国，如今已仿若是一座空城，不时飘荡而出的火把，更像是孤魂野鬼在游荡一般。
突然之间，他灵机一动，将正欲说出的话吞了回去，改口道：“如今的遒国，已是一座空城，各式带不走的物资，必不在少数，与其便宜了蛾贼，还不如咱们取了，这样一路上还能再招募一些青壮流民，以壮声势。”
“啊？”
程普一下子没转过弯来，所谓“取”，是说得好听，实则是掠取，如此行径，与蛾贼有何分别呢？
王途嘿嘿笑道：“这些物资便宜了蛾贼，他们就能以此为饵，挟裹更多的流民加入，咱们不告而取，虽然也不大光彩，好歹也能以此削弱蛾贼的发展势头，德谋兄，你说呢？”
从这个角度出发的说辞，程普虽然心里仍觉得不妥，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见他沉默不语，王途接着笑道：“咱们只取已空无一人的豪绅大户，至于百姓的居所，当然不能动一根毫毛。不然的话，咱们与蛾贼可就没什么两样了。”
次日一早，王途率着乡勇，带着辅兵，仿佛生怕仍留在城中的民众不知道一般，大张旗鼓地自北门而出。
随着城中唯一一支军队的开走，意味着遒国城已是无人维持秩序。不过两个时辰之后，将近两百名黄巾军自洞开的东门纵马突入，他们个个头上缠着醒目宽大的黄巾，遮盖住了将近半边脸，手持明晃晃的长刀，在城中四处纵马穿梭。
“天公将军座下大帅黄沙有令，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不滥杀无辜，不妄取民财，今日初到贵地，有那不怕死的，就出门来看看！”
他们几人为一队，在遒国城内的大街小巷中反复喊叫，躲在家里的民众自然没人胆敢打开门，走上街头去看看实情如何，胆大的躲在门缝后，偷偷地打量纵马经过的黄巾军士卒，胆小怕事的就干脆连偷看都不敢，在家中自认为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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