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误伤
噌噌的铁链声，顺着凌乱的地面，悠扬在整片巨大的废墟之中。乌烟瘴气的边部国城邦残骸，经过阳光的炙烤，在废墟底部的阴暗处，落下点点焦阳。
“你们这些只知道打地洞的老鼠，与其这样烂死在阴暗之中，不如现在就出来，为大爷的肚子做出一些贡献！”一个裸了半身的紫肤食人魔，手持一条手腕粗细的铁链，上面拴着一个刚刚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就这样一路拖拽而行。
“哎。。。你们还是快出来看看吧，做我食人族的干粮有什么不好！至少你还可以像他们这样，在天空中不断地轻舞飞翔！”紫肤食人魔停下脚步，丢下一路拖来的尸首，双手摆出了翩翩翱翔的姿态，神情沉醉而又轻佻。
自从边部城破，食人族便开始在断裂的巨型城墙上，支起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锁链。在这条连接断墙两端的铁链上，密密麻麻的挂满了人类的尸首，作为食人族的优质“兵粮”，他们大都被挖去了内脏，而绝大多数尸体，到了这个时候也都已经风干。远远看去，这条横跨断墙的血性铁链，就像是一把浮动在天空中的梳子，在微风的梳理下，有节奏的前后摇摆。
“吊上去！”赤裸半身的食人魔在调侃过几句后，语气忽然又变回了冷酷。他将手中的猎物交到守在墙下的族人，目光又重新指向了空中的尸首，随即心满意足的点起了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享受着这满世界中，那股沁人心脾的血腥味道。
“啊！”铁链上，那个刚刚被掏光内脏的人，忽然回光返照。他发现自己正随着下边魔鬼们的节奏，冉冉升起；而更让他惊愕的是，他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但绝非来自下面的那份拉扯，而是其它一种，让他说不出来的异样？
用不了多久，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相对其他人而言，他很幸运，至少在临死之前，他已先人一步见到了地狱，他已经有所准备了。
“你这是把我带到了哪里，你确定前面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看到这一幕的白约浑身颤抖，他生硬地推搡着一旁的偏听，激动得有些发愣。
身负血仇的偏听，曾亲眼目睹过狼军被屠灭时的惨剧，但即便如此，在见到眼前的这份光景之后，他也是渗得手脚发软，后悔不迭的说道：“本想出其不意，绕个大弯来甩开后面的红夕；谁知道，这里竟成了魔鬼的炼狱，反倒是让咱们进退两难了！”
“什么！”白约惊得鼻涕肆流，颤然直指偏听道：“你。。。你居然带我来了边部！边部国早就陷落的消息，你身为教皇的随从，难道会不知道吗！完了，完了，这下可真是死定了！”
“哎。。。”偏听挽过白约的肩膀，小心地一起蜷缩回来，痛心地说道：“异族凌辱我人族太甚，此仇我偏听来日必报！”
慌乱之中，白约凝神看了看偏听，疑惑的说道：“是说那些挂着的尸体吗？”
偏听点了点头，他嘴上虽豪言壮语，但在自己处境仍旧危险之时，脚下也是忍不住的打着微颤：“那是自然。等着瞧把，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统统血债血偿的！”
白约注意到了偏听语气中的吞咽，知道偏听应该与他一样，心中充满了恐惧。但即便如此，偏听却还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也让白约十分佩服。他叹了口气，说道：“异族人以战养战，杀我同胞，而制成军队的口粮。想要在短时间内驱除他们，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白约看来，这场种族之间的大规模战争，其实在战斗力上，并没有特别的强弱之分。而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各自所能提供的战争消耗。谁能坚持到最后，那么谁就是这场战争的赢家，而对于那些吃人的食人魔来说，至少他们在食物的配给上，是具有先天优势的。
白约的话立场客观，而句句刺痛偏听之心，他心中虽已暴跳如雷，但表面上还算平静。“真是可恨，我就不信，我人族就没有自己的优势！”
正说着，不远处一支外围的异族军队，似乎正要向这里巡来，白约看着心惊，急忙策动偏听道：“咱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要是被这些恶魔逮住，少不得也要落到这样的下场！”
偏听麻利地点了点头，意气用事这四个字，与他根本连不到一块去。“走！”偏听闪烁着双眼，显得贼意浓重。“乘这些恶魔还没有发现，我们可专找荆棘密林，来避开对方的视线。”
“嗯！”白约绷劲了脸孔，极力表示赞同。到了这个时候，偏听已经成为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因此，无论偏听此时做出什么决定，凭他又怎敢存有半点的异议？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偏听和白约便在边部境内，与异族军队开始了躲猫猫的生活。而在这些日子里，偏听也对白约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别看白约平日里一副文绉绉的样子，其实他却是一个内火旺盛的家伙。易怒，愤世嫉俗，嫉恶如仇等词汇，似乎都十分附和白约的内在个性。然而同时，白约又是一个非常容易劝慰的家伙；往往许多时候，只要偏听稍加软语，白约便能一扫之前的怒火，活脱脱的是个健忘的家伙。
这些天，偏听听到最多的，就是白约的自吹自擂：“我白约！那可是一个掌管过五千人后勤的人！像什么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加清楚。”
话虽有些夸大，但不管是在山谷，丛林，草泽等地，白约倒是总能找到吃的东西。而且，在吃的问题上，他简直就是一个专家。在每一种偏听从没有触及过的吃食上，白约总能顺带性的，讲出一连串的故事来，而这正是让偏听真正佩服他的地方，并视其为食神。
而白约对于食神这个称号，也颇有却之不恭的意思，他常吟吟自得的为偏听翻新着菜谱，有时候碰到实在另类的食材，偏听不敢尝试，他还要耍情绪生气。
而偏听也害怕打击了白约的热情，从来不敢有所拒绝。一向好逸恶劳的他，通常都是一扭头，一闭眼，猛然将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生生咽了下去。
当然，也有的时候，由于要吃的东西过于奇葩，以至于偏听在吞入以后，因为过于惊恐，甚至陷入了昏迷。但就是这样，偏听也是无怨无悔，也许在他看来，这就是吃白食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吧。。。
异族的军队在边部并没有驻扎多久，便带着那些“风干的肉”，继续往东边开进了。从他们离去时，全军鼎沸的架势来看，想必异族人又要开始下一轮的攻势了。
“既然异族军队向东而去，那目标就很可能就是乌成国了。。。难道，他们一上来就想啃硬骨头么！”偏听冷静而又茫然的分析着。但也不无道理，乌成国国力雄厚，纵使他们的皇帝被刺，也依然是傲视天下的霸主之国，依然是联盟的领袖核心。
白约倒也信以为真，忧心忡忡的他，猫挠着自己的胸口，气绝一般的说道：“啊呀呀！要是乌成国都被他们打败了，那世上还有谁能够抵挡他们呢。”
等到异族军队全部退净，那些一直躲在废墟与暗洞之中的边部人，这才敢重新探出脑袋。再见阳光，他们彼此已哭成一片；也有许多因为被困多日，早已没有了哭泣的力气，他们只是呆呆地坐在地上出神，恍惚间一刹那，他们才发现自己似乎还活着？
“哇，这是什么情况，哪里来的这么多人！”犹如春笋拔尖而出的城邦废墟，一下字点满了整座荒城，偏听和白约为此着实的吃了一惊，反复的揉了揉双眼，以为是看到了诈尸的鬼魂。
“要是这样下去，他们或许就十分的危险了。”考虑到异族人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而且作为已经沦陷的地带，异族人又怎么可能不留下部队用来驻守呢？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再遭异族人的屠戮了！”偏听不忍继续旁观下去，他决定要带着这些人，一同离开这里。
只可惜当众有许多人，早已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因此，无论偏听如何鼓舞与激将，最终愿意跟着偏听一同离开的人，也只有大约五百余人，不过是十分之一的样子。
白约心软，仍不想放弃劝说。而偏听却是冷笑，“连活下去都没有勇气的人，那又和死了有什么两样！”因为异族军队随时会到，偏听才不会为这些面如死灰的家伙，舍上自己的性命，无谓的冒上半点风险。
他清点了愿意跟随自己的五百余人，其中大约只有两百人，正是壮年的男性。为了保证剩下的妇孺老幼，能够跟上队伍节奏，他们的行进速度并不算很快。偏听当然不会蠢到凭借这样的队伍，就去突破前方异族人严密的防线，重新进入人族的地盘。
为了活下去，偏听只得将目光转向长城之外，那个属于异族，而对于人类来说，那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给我一百壮丁，由我来保证咱们一路上的口粮问题！”白约狮子大开口，一下就要走了队伍中一半的男丁。不过带来的效果，却是十分明显的；虽然，白约弄来的口粮，还是一如既往的难以下咽，但这显然要比挨饿强了许多。
对于长城境外，偏听知道一个可以容纳他们的地方。早在担任教皇侍从的这段时间里，他对来自长城外的情报与地形，也算是了解颇深。在一行人半饥半饱的走了大约将近十多天后，偏听终于带着五百多人，来到了那个境外的人族庇护所，他们的目的地－－－－－－战魂之乡。
战魂之乡，是人族在长城外的一个独立的据点。这么多年以来，战魂堡作为一颗镶入异族地盘的钉子，一直是与长城方向的十字军，在战略上遥相呼应；两者相互间所成的犄角之势，不论在进攻还是防御上，战魂堡始终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
看着眼前那一朵朵向上拱起的圆形石堡，队伍中所有人都欢呼一片，他们纷纷雀跃着：“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然而，就在大伙儿还在兴奋之时。正方向一群神秘的武装，如同一道突起的城墙，猛然之间，便闪现在了众人眼前。这些人手里都擒着长矛，在刺人的阳光背景之下，摆出一副威严的长枪大阵。
偏听觉得奇怪，暗中难免嘀咕：“我等明明善意来投奔，而他们怎却像是要拼命的样子？”
瞠目结舌之间，对面已拥出一位四肢壮硕的悍妇，那悍妇一照面，便不留情面的大声直喝：“来呀，跟老娘打残这帮畜生！”
话音刚落，远处周围的草地里，便如喷射一般，向上弹出了不少的弓弩手！他们的衣甲明亮显赫，那种精良的程度，简直让还算见多识广的偏听，都不禁为之炫目了！
白约慨然大气，知是误会。他丝毫不知危险的走上前去，想要为己方辩说一番，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只听‘唰’的一声齐响，天空中万千飞羽，便朝这里雨落而来！
“不要啊！是自己人，自己人啊！”白约腿软，嘴上依旧拼命嗷叫，只可惜箭已在空，仅凭他杀猪一般的讨饶，又哪里还能来得及制止？
悍妇一听白约口音纯正，这才放下之前的警惕，重新仔细地打量起来。
“呀，不好！”悍妇暗自顿足，但木已成舟，离弦之箭已然无法收回，她只能用其它的办法另行挽救。考虑到射出的警戒性箭雨，都是向上的抛物线，而且计算弓箭落下的位置，也刚好只能在边缘位置，刺中在前面依旧不知动弹的白约。
危急关头，女将军从旁伸手大喝一声：“上弩！”附近随从闻声，便立即递上一把巨弩；紧接着，只听噗通一声，女将军便徒手将腋下长矛，劈空掰成了两断！而后，她丢下矛尖，只将剩下的那部分，紧紧按在手中。
“对面的那个傻帽，还请站稳咯！”说罢，她迅速将断矛插入弩中，眯眼瞄住白约的右肩位置，张手便是一弩。
白约见状，本能的想要要逃。可他又怎能快过这根飞来的“木棍”呢！但闻“咣当”一声击响，白约裸露的后背，正被那飞驰而来的东西，结结实实的逮了个正着。而白约自己，也被此强大的力道，一下弹出了数十步！
“呜。。。”白约呕血数口之后，向前猛的一个踉跄，眼见似是不活了。。。
“白约！”众皆骇然，偏听急忙将白约抱起，眼中不禁落下泪来。而就在这个时候，之前仰天而来的羽箭，这才将白约刚才所处的位置，扎成了刺猬的模样。
“救人！”等到一切平息下来，悍妇率先冲出。她一把从偏听手中将白约提起，顾不上偏听以及众人指责的眼神，火速将白约送入了城中。
“为何会是这样！”偏听心中痛苦，他身后的人也是默不作声。也许是因为白约的缘故，战魂人一直没有让偏听等人进城，只是为偏听在城外搭起了简易的木棚，同时输送一些必要的食物，为众人果腹。
克提蓝·乐刺－－－战魂堡的领主。
他原本是西伤国大贵族－－德费尔的强力臂膀。但由于乐刺与德费尔一样性格火爆，因此终有一天，两人就因为一件纠纷，彻底闹翻了。
之后，乐刺一怒之下，便加入了教皇十字军。但是好景不长，很快乐刺就因为殴打神职人员，被十字军除去名籍。之后，无处可去的他，就来到了这里，并通过他自己的努力，以及卓越的领导才能，被战魂人推为领主。
当日，天色已晚。一身金色披挂的乐刺，在得到消息后，直奔白约养伤之所，准备亲自查看白约的伤情。
一进房间，乐刺便见到了尚未离去的中年悍妇。他当即故作摇头之状，连连叹息道：“朵司啊，朵司！现在的情况，似乎是有些不妙啊。”
乐刺说着，便来到白约的病榻一侧，仔细省视了一番，脸上渐渐浮现沉重。“此人伤得如此严重，万一要是顶不住死了，那些外面的人岂能善罢甘休？”
乐刺口中的朵司，便是误伤了白约的中年女将军。她听到乐刺这么说，整个人立刻便站了起来，毫不隐晦的直面反驳道：“领主大人，我已经调查清楚。这些人都是从边部逃难过来，而这位名叫白约的人，与外面的边部人非亲非故，实际上也没有太多深厚的感情。倘若他真的不幸身死，相信这些边部的难民，也会重新摆正自己的立场，不会与我们为敌的。”
“嗯？”乐刺忙显疑惑，并指着尚自昏迷不醒的白约，质问道：“非亲非故，没有一点儿关系，那他又是干什么的？”
“此人。。。”朵司微微语塞，但是很快，她就又重新咬牙，说道：“此人似乎颇有游侠之风，就是他带着这些难民，一路避祸至此；他所做的一切，似乎纯粹是出于道义！”说到这里，甚至连朵司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因而，不禁略略咳嗽一声，继续推掩说道：“其实，他们中还有一个领头之人。此人名叫偏听，据说还是泽明氏家族的后裔。”
对于所谓的血统论，乐刺可算是不屑一顾。他仅仅揪住朵司的前半句话，随手一把便掀开了覆在白约身上的被褥；而后，指住白约裸露出来的纤细臂膀，戏谑说道：“你自己瞧瞧，你见过那一位游侠，如此绵软无力？”
朵司朝上翻了翻白眼，似是对于乐刺的粗暴举动很是不满。她依旧执拗，说道：“不管怎样，我都会尽力让这些人融入我们的村子。现在村子里人丁稀疏，而长城内的联盟又早就对我们断了来源；所以，我们想要继续发展延续下去，就必须要融入更多的新成员！”
朵司大约四十多岁，在战魂堡中颇有人望。与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她不知道自己的亲身父母来自何方，她是一个在战乱中遗留下来的孤儿。对于朵司来说，战魂之乡作为将她抚养长大的地方，便是她所认同的故乡，她也有十足的理由，为这里奋身而战。
乐刺闻言根本不为所动，反倒很是头疼的说道：“这些人能有什么用，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朵司微怒，她为白约重新盖上铺盖，老半天才反问一句，说道：“您难道就没听过醒苏城与落影城的故事吗？”
“哈哈，看来你完全不明白我们目前的状况。”乐刺自信一笑，仿佛任何事情，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醒苏城与落影城跟我们相比，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比性！当然，如果你非要找个摹本，我们现在的情况，那也应该类似飘蝶城吧！”
朵司本来也没有什么见识，被乐刺随便这么一唬，也顿时就没有主意。她的目光在白约身上徘徊了好一阵，不禁低声问道：“那可怎么办，难道要将他们赶走吗？”
“那也不必。”乐刺似乎很满意朵司的态度，愈发自信的分析道：“现在我们是粮多人少，他们这么点人，对我们来说，其实不存在任何压力。往后的一切，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道这里，乐刺又眉头紧锁的看了看病榻上的白约，续道：“当然，他要是能醒过来，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虽然，白约活下来的希望十分渺茫，但乐刺倒也不是一个不相信奇迹的人。
“都怪我不好，是我让您两难了。”朵司说着，猛的一跺地板，接着奋身一礼，相劝道：“我的领主大人，这么晚了，您快去歇着吧。这里就交给我吧，不过您放心，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照顾好他的！”
乐刺微微一笑，并不再出一言。在与朵司略略示意过后，他便泰然无比的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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