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帷幕

　　或许，这一切都是报应吧。

　　我永远忘不了，忘不了那个雨夜。当时的雨很大，很冷，如块块冰块坠落。打在我脸上，肩膀上，很疼。我全身都被打湿，伫立在风雨中，如同一塑雕像。

　　那些人，那些在部落中毫无人权，有着浓厚恶魔血统的人面对着我，都跪下了，是那般虔诚，那般死心塌地地膜拜着我。

　　有人大胆给我披上了一件毛皮外衣，似乎是看见我身形单薄，害怕我被雨水打湿，而患上病。

　　我瞥眼过去，看到的是一名清丽脱俗的小女孩，看上去年纪不大，但是样子却出落得清丽动人，若是摆开那一身血统，恐怕在部落中会很受欢迎。

　　可惜，她却没有这样的待遇，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有。

　　我看到她给我披上的毛皮衣服，很新，很漂亮，柔滑的皮毛上宛如闪动着灵光，阵阵新鲜的动物味道扑鼻而来。这是一张虎皮，而且是刚刚剥下来没多久的。

　　然而，即使虎皮加身，却也不能消减我心中一丝一毫的冰冷。

　　因为我来到这里，为的只有一个事情。而这个现实，对于那些仰慕我的人，跪伏我的人来说，都是无比残酷的。

　　此时的他们，跪拜在地，将背影和后颈都露在了我的眼睑中。看着那毫无遮挡的后颈，漏洞百出的身体，多年来的灌输入我体内的刺客之血正在沸腾。我只有十刀，不只要三刀，就可以杀光他们。

　　然而，我的手虽然握着刀柄，但刀却迟迟拔不出来。我的手指渐渐青白，握着的指尖越发用力，若是有人仔细观察，恐怕还会发现有些许颤抖。

　　我记得，那名老刺客给我上的第一堂课就是，作为一个刺客，无论你年纪多大，但在你该出手的时候，手一定不能有丝毫颤抖。

　　有时候，一寸代表着许多东西。多一寸，就意味着你死我活。而多一寸呢，也许就意味着你活，我死。

　　我练了三天，才保证了在任何时候出手都不会颤抖，并且白发百中，即使是睡着的时候。然而，如今三秒钟的思考，就足以将我三年如烙印般刻在灵魂里的印记都磨灭掉。

　　我在害怕。

　　旁边那名为我披衣的女孩已经慢慢走开了，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神情，但是却很清楚看到，她穿着的衣服，是那么破旧，将大半个雪白的身子都露了出来。雪白之中，隐隐间有着几道淡淡的淤青，有几道淤青，看上去还很新，就像这几天才有的一样。

　　这些伤，我自然都知道是怎么来的。

　　而我也知道，我身上披着这间虎皮，恐怕是这群人之中，最珍贵的衣服了。

　　“姐……女王大人，这几年来，我已经如你吩咐的那样，与外面那些混蛋，反抗到底了。现在……就等着姐姐你过来，率领我们一齐反抗了……”

　　那个为我披上衣服的小女孩抬起头，妙目中闪动着泪光，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

　　我鲜红的眼帘无力地垂下，我已经认出了这个小女孩了，当时我被人欺负之后，她是唯一一个帮助我的人。

　　不过我也没想到，她竟然如我所说的那样，站了起来，拿起了武器，反抗。

　　“你就是伊卡洛斯？”

　　小女孩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干脆地答了一声：“是！”

　　我惊诧地看着她，我从未想过，在部落中一时间覆雨翻云，带领着代表着恶魔血统的人在几年里一步步走上部落高层的人，竟然是这么一个小女孩。

　　虽然她的出现并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决定什么，更多的只是高层中的保守派为了压制住部落中那些有着恶魔血统的人的抱怨所采取的措施。

　　然而，在面对激进派的打压跟挑衅下，还能步步为营地前进的人，也是十分了不起的。

　　我看着这个“领袖者”，心里五味杂瓶。很显然，父亲要我刺杀的对象就是她，这个在继承人投票中一直捣乱人心的罪魁祸首。不得不说，她的计策很成功。

　　她并没有直接干预选举，而是借助挑拨几个大家族权势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相互仇视，从而将选举引向了坏的一边。

　　要知道，身于高层的那群老头，谁没有过争夺族长的野心。不过只是威慑于父亲的铁血手段，以及害怕当他们与父亲两败俱伤的时候，其余家族渔翁得利罢了。

　　说到底，他们都是一群有着野心的胆小鬼。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枚小小的导火线罢了。

　　而伊卡洛斯，很荣幸地成为了这根导火线。

　　即使她这般做法加重了部落内的矛盾，甚至可能会使部落瓦解，然而，混乱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时候此消彼长，他们就有机会获得统治大权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我看着眼前这名美丽的少女，我很好奇，那双漆黑而美丽的眸子里，究竟埋藏着怎样的灵魂。

　　能想得如此之远，假以时日，她必成大事。

　　可惜……她今日或许便要死在这里了。

　　我握着刀的手更加苍白了，颤抖也开始剧烈起来。伊卡洛斯注意到了我的异常，看着我的目光中夹杂着另外一种感情，是疑惑，不解还是悲伤？

　　心思细腻的她，或许已经知道了，我此番前来的目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艰难地挤出那几个字：“女王大人……姐姐……请便吧！”

　　她是那么心灰意冷，那般落魄。

　　这几年来，她为了我的这么一句话，做到了这样的地步。但是身为始作俑者的我，却要将这一切都抹杀。

　　我知道，我此番下手，毁灭的不仅仅是一个个有活力，有希望的生命，还有的就是……将我自己完全埋藏。

　　我看着天，看着这灰蒙蒙的天。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雨，冷得人断肠，

　　我拔出了刀，寒光霎时间笼罩着所有人的背影。那些人还是没有起来，只不过，我很清楚地看到，有的人已经禁不住颤抖。一些男女手握着手，企图一起跨过鬼门关。

　　伊卡洛斯释然地笑了，她的笑，还是如第一次见她时的眼神那般，无垢而纯洁。

　　刀光落下，万籁俱寂。

　　我不知道我为何想起了这些，也许在临近死亡的时候，人总会变得多愁善感吧。

　　我看着一边不住惊讶的晓古城，我忽然想起，这一幕是这般熟悉。我记得，那也是一个雨夜，当我以为我快要死掉的时候，你，就是你，只不过见过一次面，聊过一次天的你，竟然反抗上天，在天使手中救了我。

　　而当天使们入侵我们部落，残杀我们同僚的时候，你也帮助我们打退了天使。尽管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而已，但是我还是很努力配合这你，说服姐姐接受你。但是到了你恶魔之主的身份公开之后，全部落的人都打算反抗的时候，我毅然带领着那些本不该还在世界的罪恶的人，那些有着恶魔血统的人，重新出现，将那些不满你的人压制住。

　　不错，那一天，我并没有杀了她们。我做了一个自私的选择，我偷偷将他们送到了部落之外不远处的一个地方，然后让他们安居下来。顺便杀了那些监视我的人，回去后，父亲没多说什么，只是在我说了我杀死了那几个监视者之后，他稍微动了动容。但是他一想到我这几年为家族所历下的功绩，以及我怪癖的性格和高强的刺杀技巧。他还是沉默了。

　　他并非信任我，而是害怕着我。

　　所以，当我带领着罪民回来的时候，并且强行夺过了王座之后，他瞪着我时那种恐惧和疑惑的眼神，我一生也忘不了。

　　我感到一阵快意，一阵激动，却也有几分失落。宛如奋斗多年达到了目标一样，人总会感到空虚的。

　　伊卡洛斯成为了部落中的参谋，而我自然被推举成族长。但我放弃了，我将王座让给了姐姐。

　　我清楚，以姐姐包容的信念，以及她丰厚的知识，必定能带领部落走向繁荣。

　　但其实，最大的原因不过是我想要逃避罢了……一个习惯于生活于阴影中的人，是很难走向光明的。

　　晓古城他最后为了巩固种族之间的关系，便于部落联婚了，她娶了姐姐，这是一场政治婚姻。但有的人说，在联婚之前，晓古城曾与姐姐亲密地走在一起。

　　不过这一切都不要紧了。晓古城虽然待我很好，但是，我却始终不能接受他的好意。

　　因为……我只是一个影子，一个光明下的影子而已……

　　再到了后来，我终于清楚晓古城的阴谋了，虽然他说他的目的是联合人类，反抗天使。但是久而久之，我却发现，他并非为了这个目的。

　　这个借口，只是为他巩固恶魔一族实力的一个骗局而已。

　　他骗了姐姐，也骗了整个部落的人。可是他唯独骗不了我。

　　或许是因为在我感觉中，他与我十分相似吧？

　　年复一年，沧海桑田，白云苍狗。部落中的人怀着向天使报复的心，以及不屈的信念，随着头发花白，新老交替，渐渐化为了对晓古城的服从。

　　此时他们纵使有所察觉，一切都已经晚了。曾经的幸福大地，已经容不了他们存在了，他们，只能永远活在恶魔的庇护阴影中。

　　姐姐自然也发现了，她哭了一天一夜，她恨自己，恨晓古城，恨他欺骗了自己。

　　我看到她这副模样，感到一丝辛酸。如果说，这个世界还有我在乎的人，那么无疑就只有两个了，而姐姐，便是其中一个。

　　我找到了晓古城，质问他为何还不反抗。他看着我，眼神是这般悲伤，早已不见他当年的锐气。

　　他说：我不敢，我不敢去想象……这场战争的代价……我……已经在家庭游戏中……慢慢**了……我现在很幸福，已经不想奢求什么了。

　　我听了他的话，感觉很惊愕。我触碰到了最真实的他，触碰到了他爱人都触碰不了的那个真实的他。

　　我冷笑，自嘲地冷笑。笑我自己，笑我自己的可笑，笑我自己的可怜。

　　我知道，我曾经有一个梦想。

　　我希望有一天，我的火焰能燃烧整个世界！

　　我跑到了锻冶池，将自身的魔力投入锻冶池中，火焰熊熊燃烧着，我再将我的灵魂送进去。

　　火炉中的血矛发出了激烈的鸣叫，一股戾气油然而生，一道红光升天而起，将满天黑夜都照得血亮。

　　强大的煞气使得天使们察觉到了我们，他们派遣了最精悍的部队，向我们部落进发。战争，由此开始了。

　　晓古城注意到融汇了我灵魂与魔力的长矛，已经是三天以后了，我的尸体早已冰冷。他给我选了一个战争波及不到的湖边，将我埋好，然后提起长矛，向着天边飞去。

　　我看到，我的火焰，正在燃烧着整片大地。

　　一切的开始，都从我开始，而结束的帷幕，自然应该由我拉下。

　　当初一切由晓古城救了我那一刻开始，那这一刻，就是我的偿还，我唯一的结局了。

　　神光刺得我浑身都如同刺骨的疼痛，我感觉我的灵魂正在燃烧。记忆，感情，正一点点脱离我身体，然后破碎，消散。

　　远古的记忆，随着我的回忆而消退。而我也如走马灯般，将生前的一切都看了一遍。那些燃烧的，灰暗的岁月，在我千万年的时光里，终究不过沧海一粟，海中蚌珠。虽然光辉，但是那般微不足道。

　　而我能看到的，更多是关于晓古城这个男人，挣扎且痛苦的记忆。从他执起长矛的那一刻开始，我与他，就正式成为了命运共同体。

　　他的记忆，感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然而，他却不清楚，深在血矛中，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不过，多亏了他，我从不会感到丝毫无聊。当他举矛反抗，激昂斗争，以一己之怒血染大地之时，我感到的，是与他一样的昂然激愤；当他魂飞魄散，痛恨不甘的时候，我感到的，是与他一般的愤怒不平，以及可惜遗憾。

　　当他得亡灵之躯，永生于世界，睥睨天下，毁天灭地，将天使驱逐天界，将苍生掌握手中的时候，我感觉到的，却是一股寂寞与悲伤。

　　我还记得，当他重归世界的时候，登上王座之时，他是那般迷茫。看着高傲的天使一个个死在血泊当中，看着天地苍生敬畏他，他感到的，不是至高无上的荣誉与高傲。而是迷惑。

　　曾经与他一同奋战的战友已经死去，曾经的族人也已经堕落为生存与黑暗中的生物。

　　放眼过去，他孑然一身，纵使给了他天下，给了他自由，给了他一切，又有何用？

　　他笑了，他可悲地笑了。世人所追求的自由，他有了；世人所追求的权力，他也有了；而世人所追求的永生，他也有了！

　　他已不再是笼中之鸟，但他却还是感觉无比的拘束。他经常叹气，经常苦笑。

　　我看着他，不知为何，也感到无比悲凉。我不禁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可怜之心。

　　我与他，是一样的。不过不一样的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他这么一个同类。但是，他却不知道，世界上有我……

　　我想过告诉他，但是我不敢。我不敢面对他，是我害得他如此田地，是我打破了他想要平静生活的美好愿望。

　　恐怕，此时的他，还在痛恨我，怨恨我吧？

　　我知道，我若是出现的话，或许我连这最后一个同类都会消失不见。

　　最后，我还是做出了一个自私的决定。而从那时候开始，我便明白了，原来我一直都是个害怕寂寞的小孩，若是一出生就有人爱我，那我也就不会这么偏激，也不会犯下如此大错。

　　那一场大战，过了千年也没有恢复。人类曾经伟大的文明化为灰烬，人们回到了原始时代，慢慢地发展着。

　　晓古城似乎感到受到了一丝自责，他开始暴躁。每日他都做着同一个噩梦，那些亡灵骚扰着他，让他整日不得安宁。

　　可笑的是，他明明是亡灵之主，却被亡灵所束缚。这是世界给他开的玩笑。

　　——当他逃离了现实的铁笼之后，他又进去了另一个笼子里，那个笼子的名字叫做“心”。

　　每个人都是一只微不足道的笼中鸟，困住自己的笼子，并非现实，而是你自己，你自己那颗脆弱而胆怯的心。

　　晓古城最后自杀了，他将自己的魂魄打散，游离于世界中，陷入了沉睡，我也随之睡去。直到后来被德古拉伯爵解开了封印，再到后来晓古城失去记忆重生……

　　而此时此刻，或许正是这个故事该划下句号的时候了。

　　对吧，晓古城？你别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不需要用可怜或者悲伤的眼神看着我。你应该用怨恨的眼神看我，因为是我毁灭了一切，是我毁灭了你想要的幸福生活……

　　别哭了……我如今就要偿还你了。

　　不过……我最后却还有一个幻想……我想问问你……假如这千万年都是我陪伴你一同度过……你可会爱上……我？

　　再见……永别了……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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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加长版，本来想分开两章发的，但是考虑了一下，那样太憋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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