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两年
等到这场浩大繁复的丧仪过去，已经是春末初夏。
依斐推门进去，见着淑清手里的笔还未落下，这段时间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似乎有什么事情非要这段时间处理清，几天几夜不合眼在账簿、地契之间来回地翻看和印章，府中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在她唇上一吻，见她缓缓醒来，抓着他的手，笑容清浅美好：“依斐。”
依斐走进，将她环在怀中，亲吻她的嘴角：“怎么？”
淑清容色寂然，问：“我还能活多久？”
依斐眼神闪烁，不回答，只把手覆在她手上，静静摩挲。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往日里藏着掩着，不肯露出丝毫的惶惑和脆弱，这一瞬，被这一问显露得明明白白。
明明绝望又执拗，却始终对他清浅微笑的淑清。依斐微微闭上眼，胸口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楚来，想将这个人抱起来，抱在胸前，揉进怀里，碾压撕碎，和着血肉吞下的心情。这样你就不会再孤独害怕了。
在她最难受的时候，自己却不在，就算在，只能在一边静静看着她，那些痛苦她知道太沉重，所以不愿他插手，不愿他受一点点的委屈。
淑清看着依斐的目光，多少年来，他都是如神祗一般高高俯视她，偶然开开玩笑也是清冷自持，哪怕床第之间，也是由他主导。如今，是自己多年，终于让他也有一丝深情么？
原以为，你我本来无缘，全靠我，苦苦支撑。他知道她的日子越来越少，这样的缠绵悱恻每一次都弥足珍贵，两个人心有默契分分秒秒都不舍浪费。
淑清将账本里的遗书藏好，合上。
外面阳光正好，淑清眯眼，却见一人逆光而来。
“是你？”
依斐和淑清十指相扣，和来人一同在庭院闲聊。
“此番来，想见见当年的那个孩子。”白衣的道姑手中的拂尘带着岁月的痕迹，白色的道服飘扬，眉心的一道红色剑戟初现其形，依斐知道，这便是得道之始，只要有个百年，得道成仙不是问题。
淑清却不急于叫慕容斐来，看着前面这位已经沉稳淡然的道姑，缓声道：“认识了这么久，还未请教过，你的道号。”
道姑语气平淡，道：“天随子。”
淑清点点头：“他如今睡了，叫醒了不开心，不如你下次再来吧。”
天随子似乎是早就算准了见不到慕容斐，频频点头：“无妨，也算是，会一会老友。”
淑清转头对依斐道：“我有话要对天随子说，你先回去吧。”
依斐“嗯”了一声，低头吻了吻淑清额头，转身离去。
天随子一直垂眸，不语不笑。
淑清看着她，多么貌美的姑娘，若是依斐当初晚遇见她，会不会，不拒绝她呢？
“天随子，若你愿意，随时来看我们。”淑清送走天随子，将手覆在她手上，手持拂尘太久，有些细小的茧子，好似多年积淀下来的感情。
天随子点点头，正要拒绝，淑清却一眼看穿她，淡然一笑：“我知道，你还念着依斐，这些年岁，我看着慕容斐，都会想着你。”淑清顿了顿，“你的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
天随子怔了怔，淑清就是淑清。
“若今后，你想要来找他，还可以以此为借口，我当时本是猜的，如今你来了，才验证。”
天随子看着岁月中更加聪颖狡慧的淑清，说不出话。
“依斐对你，始终冰冷，我不知道，除了一身俊俏的皮囊，你还爱慕他什么？”淑清看着天随子，慢慢开口，“你们之间，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
天随子眼神微晃，已经得道的被人敬称为“道长”的女子，在人前极其高贵清冷的修道人，缓缓脱去那自我保护的战衣，叹了口气，道：“没有，只是我喜欢他，其实，在我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看过他……在温泉中……沐浴的样子。”
“那时候，我还年幼，见他从水中缓缓走出来……自此再无法净心修道。”
“依斐，那时候他还没有名字。”
“我叫他，出云。大概，比不上你的意境。”
淑清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他赤身走进齐腰深的水潭里，用瓢子舀了水仔细地洗起澡来。我在石头后面，惴惴不安抱膝而坐，歪著头在池边看他，黑缎般的及膝长发披散开遮掩了光洁的雪背，他明知道我在那里看他，他却毫无顾忌。”
“于是我就毫无顾忌，时不时跟着他，到任何角落。为了快速跟上他，我最先学的就是仙风云体术。本以为，他是不会喜欢人类的。我觉得远远看着他，就已经，很好了。”
淑清看着她的秋水剪瞳，道长与妖，真是好一对相爱相杀。
“他先遇见的是我，可最后喜欢的人是你。我很难受，我也很开心。”
“开心的是，他终于有喜欢的人，可以照顾他的人。难受的是，那个人，不是我。”
“我能得道，并非因为大彻大悟，而是不再执念。”
淑清缓缓点头，“所以你还是记着他。”
天随子看着远处随风而舞的藤蔓，暗中涌动的塘水，满池低垂的莲蓬，肆意蔓延的桂香，伸手采了一朵细小而馥郁的金桂，轻轻插在淑清发髻间，“如惦记着山川大河，花草虫鱼，随心自然，流水清清。”
淑清摸了摸发髻间的桂花，缓缓低首，微微一笑：“两年后，请你照顾慕容斐，我若离开，慕容斐性子乖僻，无人引导，我怕他入歧途。”顿了顿，道：“依斐性子太清冷，除了我，他对其他人都……”
天随子心中一动，点点头，御风而去。
淑清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告诉我，我还能活多久？”
“最多，不过两年。”
淑清计算着时间，其实不长不短，刚刚好可以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
慕容斐那时候也长大了，再为湛云安排好婚事。
至于依斐……
淑清走在回廊里，看着树叶一片片落下来。
好不舍。
真的好不舍。
淑清看着满庭的落叶，一点点的沉下去。
要准备离开时，恰好，也是十二年。
天，你是不是，让我在黑暗中痛苦挣扎十二年，再给我光明温暖轰轰烈烈的十二年。
好叫我懂得珍惜，一切的来之不易？
年少的倔强倨傲，后来的乖戾孤僻，现在的沉静内敛。
淑清捡起一片树叶，上面的纹路如此清晰，徐徐展开在掌心，还透着几分凉意。
哪里能事事圆满呢？
送走慕容青阳，送走慕容淑和，最后，终于轮到自己。
秋天来了。
滴答一声，一滴眼泪落在树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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