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来归
依斐在远处看着淑清，时常在想，若是来生再聚，何以认定是她？
手中的茶杯冷了，依斐也就一直握在手里，慢慢在掌心转着，细细思索。本无感于冷暖，这些年，淑清冷时便做衣，热时凿冰，时间一久，便也知冷暖，也晓变幻。
淑清送走天随子，走进屋子里，将茶杯里的茶换了热茶。
茶香四溢，烟云袅袅，依斐道：“若是来生我们再聚，我就问你，茶冷了，换一杯热的可好？”
淑清笑：“那茶博士必然会跟你换，我要说，不换，才显得是我。”
依斐将茶放在桌上，轻轻拢上她的手，“我问，什么不换？”
淑清依言回答：“此生不换。”
淑清这几日加快脚步，把南阳侯府里里外外的每一寸地方都找了归处。几个老奴仆不愿意走，抒情也不勉强，将所有事情打点完以后，依斐走进那森森的祠堂，见着淑清将所有灵位和祖宗画像收起来。
“你要把这些带走吗？”依斐手指轻轻一扬，将灵位全部放在一起。
“依斐，南阳侯慕容氏一脉已经没落，这些灵位也没有必要再留了。”淑清寂然叹息，偌大的家族，却由一人将其亲手收场。
依斐知道她难受，而无可奈何，命数之事，凡人之属。
“管家，烧了吧。”
淑清站在烈火前，看着牌位一点点化为灰烬。
慕容一族，半数为先帝基业战死沙场，半数死于边境戍守，余下几人，早就不足为惧。
也罢。
慕容淑清想起当年先帝在御花园，问自己愿意嫁与谁的旧事，不禁冷笑起来。
那时候先帝还有一句话，说得很是动人。
“当年你父亲，可是为了你母亲，不惜与朕……真是情深意重。朕想，他也不会再娶别的女人了。”
那时候还不明白他的笑意。
如今想起来，不寒而栗。
子嗣单薄。
一早就想好了的事情。
如今，如你们所愿，凋零残缺，再没有任何威胁了。
春雨霏霏，江南的雨湿黏，好似那蜜饯一般留在嘴里，细腻甜润。双飞燕子细雨中飞回巢，嘤嘤呖呖耳鬓厮磨，夹岸桃花落在溪水边，撑着油纸伞的少女在桥边看着河柳，一时竟忘了回去。细细的雨在青石板上滴溅出细碎的花，流水穿过镇座小城，带来氤氲的气息。
一名略有年纪的盘发妇人，在楼阁之上手执一朵玉色芙蓉，袖子随着风飘远，看着小城中的烟雨朦朦，青色的柱子有着岁月悠久的沉香，若细细闻去，还泛着一股茶米香味，钓鱼人一声惊呼，“上钩了。”那女子嘴角泛出一抹微笑，看着远远骑白马而来的人，挥舞着手中的芙蓉，“湛云。”
二人摇摇摆手，一个脸上棱角开始分明的少年指着那骑马打仗而归的隐隐身躯：“那就是舅舅？”
妇人点点头，“是，我们快去准备茶水。”
小巷子极窄，二人牵马而行。
卖花的少女带着娇怯的眼神，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的勇气，弱弱地问来人：“这位公子，买花吗？”
面色憔悴的湛云掏出几枚铜钱，放到姑娘手中，却摇着头说道：“谢谢。”
一旁的俊朗少年套出手中的书信，仔细查看：“这里便是了。”
卖花少女看着二人推门而入，呆呆地望了许久，心念，这户人家的公子，都长得这般好看。
门慢慢关上，淑清拉着慕容斐的手小步跑过来，左看右看，拍着湛云的肩膀，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谢你林儿，真是个好孩子。”于霖点点头，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孩子。心下也不再多做妄想，只是露齿一笑。
湛云这些年消瘦不少，脸上透着许多沧桑，胡子虽然已经剃过了，但是还残留着许多青色的胡茬，脸早已晒成黑黄色，唇已经泛出淡淡的暗紫色，一件半旧的衫子，随手盘的发髻用一根破布绑起，当年的贵公子，如今的归客。
“现在也许不该叫你湛云了，慕容府已去，你是胡余，我是胡青。”淑清拉着慕容斐的手，对着湛云道：“这是胡弗。”
于霖在一旁听着，胡，不就是，狐的谐音么？
湛云正要问慕容斐的来历，动了动唇，还是用饱含深意的眼神看着淑清。
淑清笑得大方。
湛云渐渐明白过来，是妖子，是姐姐当年生下的妖。果然与常人不同，不过几年，竟然已经长成一个弱冠少年的样子，眉眼间不是依斐的冷漠也不是姐姐的温柔，而是一种，不屑和傲然。
于霖站在一旁，颇有些尴尬，四处乱看着，庭院不大，却很清雅，芙蓉、芍药、鹭草、紫藤花，院子里栽种着桃、李、海棠、樱花各色树，远处的葡萄架、秋千，一点一滴，都是慕容姐姐的心血吧。一只白鹤飞过，落在院子里，看着陌生的人，并不意外，自顾自的吃塘里的鱼虾。
一抬头，便看见淑清在风中微笑，怡然自得，那种温柔恰似被春风拂面的桃李一般微微一颤
“林儿，留下来吃个饭吧，依斐出门买菜了，很快回来。”
于霖和湛云都怔了怔，那妖，竟然会出门买菜？
门被缓缓推开，淑清走上前接过依斐手中的菜篮子，如同一对老夫老妻一般，拂了拂他的衣衫，正了正他的银冠，笑吟吟地说道：“今天总算没有买错。”
“哪里敢买错，不然可就吃不到你的手艺了。”依斐说完后一脸宠溺地亲了亲淑清的额头，看了看站着的几个人，眼眸中的温柔宠溺立刻消散，淡淡地道：“你们来了？”
湛云点点头，作揖道：“见过，姐夫。”
依斐没搭理他，牵起淑清的手，快步离去，淑清只能边走边说：“你们等一下，做好了叫你们。”
湛云和于霖面面相觑，知道这二人世界，自己是插不进去的。
站在一边的慕容斐翻了个白眼，习以为常。
“臭爹爹，每次都和我抢娘亲。”
晚间的饭吃的有些尴尬，依斐只要不笑就是冷冷的样子，也不爱和别人多说话，于是只顾着吃。慕容斐对湛云不熟，对于霖莫名讨厌，就一边翻白眼一边吃饭。
于霖觉得自己一个外人不好多说什么，于是便只有淑清和湛云还算热络地聊天。
主要是说湛云在边疆当苦力的事情，自然是伤感，于是沉默了一阵。
“这段时间我帮你补补身子，你好生静养。”淑清夹了一块肉放到湛云碗里，湛云点点头。
“还有就是，你也该，成家了。”淑清放下筷子，看着湛云。
湛云手一抖，而后不动声色继续吃饭，含糊不清地敷衍道：“是。”
“必定要找一个，你喜欢的，也喜欢你的。”说罢，淑清看了一眼依斐。依斐闻言，也对她一笑。
湛云快速扒了几口饭，像是决定了很久：“不如，我住隔壁吧，我刚看见隔壁一家不错，今后我们也好来往。”
只是为了以后，不让自己尴尬罢了。湛云扒拉了几口饭，狂吃一顿，而后面红耳赤地咳嗽起来，淑清叹了口气，轻拍着他的背，温柔道：“慢点吃。”
依斐此时点点头，说了句：“好。”
淑清明白他的意思，不说话，算是默认。
于霖吃过午饭，便打算要走，湛云硬拉着说，要陪着自己买完房子，再走不迟，于是于霖也就住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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