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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两帅相遇


满宠拿下濡须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被烧毁的水寨废墟中,望着南边。

那里是巢湖,是步骘的水军,是朱然的残兵。

步骘的船队是在满宠攻破濡须口的当天夜里赶到的。

一万水军,战船数百艘,在巢湖水面上排开,船头的灯火连成一片,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

朱然的残兵也到了,七千余人,人困马乏,甲胄残破,可还能站得住,还能握得住刀。

两支残兵会合后,步骘没有退,而是在巢湖西岸下了锚,与满宠隔水对峙。

满宠站在北岸,望着南边那片密密麻麻的船灯,眉头紧锁。

他没有水军。

夏侯儒带走的那一路分走了大部分战船,他手里只有临时征召的民船和几艘从襄阳带来的旧船。

船小,兵也不习水性,可他等不了。

合肥还在打,陆逊还在攻城,多拖一天,合肥就多一分陷落的危险。

他咬了咬牙,下令征调民船,准备渡河。

接下来的十几日,汉水与巢湖之间的水面上,天天都在打。

满宠没有水军,可他的兵不是旱鸭子。

这支从兖州、豫州调来的援兵,常年驻守在黄河、淮河沿线,水性虽比不上江东子弟,可也不算生疏。

战船不够,就用民船,民船不够,就用木板扎筏子。

第一批渡河的士卒死伤过半,船被撞沉,人被射死,筏子被火攻烧成灰烬。

可第二批又上去了,第三批又上去了。

满宠站在北岸,看着那些在火海中挣扎的士卒,脸上没有表情。

他不是不心疼,是不能心疼。

合肥等不了,陆逊等不了,这一仗等不了。

步骘站在旗舰上,看着那些曹军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心里越来越沉。

他的水军比满宠强,可满宠的人太多了。

死一批,又上来一批;再死一批,再上来一批。

像潮水,退了又涨,涨了又退,永远没有尽头。

箭矢用一支少一支,火油用一桶少一桶,士卒的力气用一分少一分。

而曹军还在上。

十几日后,满宠终于在北岸站稳了脚跟。

不是打赢了,是步骘撑不住了。

箭矢快用尽了,火油也烧完了,士卒们累得连弓都拉不开。

步骘站在船头,望着那片已经搭起来的浮桥,沉默了很久,然后下令:“撤。”

船队缓缓后退,退向巢湖深处。

满宠没有追,他的兵也累了,船也破得差不多了,人也死得够多了。

他站在北岸,望着那座已经重新回到手中的濡须口水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他知道,仗还没打完。

就在满宠强渡巢湖的这十几日里,合肥城头那面“孙”字大旗,已经升起来了。

陆逊是在第十五日的清晨破城的。

消息传到满宠耳朵里时,他刚刚在濡须口北岸站稳脚跟。

斥候是从合肥方向逃出来的,浑身是伤,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将军,合肥……丢了。”

满宠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六万大军,千里驰援,死了那么多人,打了那么多天,到头来,合肥还是丢了。

他转过身,望着南边,那里是巢湖,是步骘,是陆逊。

“传令,全军过河。在濡须口南岸扎营。跟陆逊,面对面。”

满宠的大军渡过濡须口时,陆逊的主力已经从合肥赶到了。

两军隔着一片开阔地,各自安营扎寨,相距不到十里。

陆逊的营寨扎得规规矩矩,壕沟、鹿角、拒马、箭楼,一应俱全。

满宠的营寨也扎得规规矩矩,壕沟更深,鹿角更密,拒马更多。

两边都在修整,都在清点伤亡,都在等。

等士卒恢复力气,等粮草运上来,等援兵到来。

可谁都知道,这一仗,短时间内打不起来了。

陆逊站在营中望楼上,望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曹军营寨,目光深沉。

满宠站在北岸的高坡上,望着南边那片灯火通明的吴军营寨,面色冷峻。

两人隔着一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互相望着对方,像两只对峙了太久的猛虎,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合肥城中的百姓是在破城后的第三日才敢出门的。

诸葛瑾进城时,带着三千兵,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安民的。

他下令打开粮仓,赈济饥民,贴出告示,宣布恢复秩序,派人沿街收殓尸体,以免滋生瘟疫。

百姓们起初不敢接,缩在门板后面,从缝隙里偷看。

诸葛瑾没有催,只是让士卒把粮食放在每家门口,敲敲门,然后退开。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打开门,看着地上那袋米,愣了很久,然后跪下来,朝着南边磕头。

不是磕给诸葛瑾,是磕给老天爷。

仗打完了,人还活着,粮还有,这比什么都强。

诸葛瑾没有闲着。

他一面安民,一面派兵收复合肥周围各县。

可进展并不顺利。

那些县城的守军没有接到合肥陷落的消息,有的还在抵抗,有的紧闭城门,有的干脆跑了。

诸葛瑾手里的兵不多,又要守城,又要分兵去收服各县,捉襟见肘。

一个县打下来,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

打到第十日,才收服了三四个。

可他不急。

陆逊给他的命令写得很清楚:合肥到手了,剩下的慢慢来。

急不得,一急就乱。

一乱,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就又丢了。

他站在合肥城头,望着北边。

那里是满宠的大营,是陆逊的大营,是这场大战还没有打完的部分。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还有很多事要做,粮草要调拨,伤兵要安置,百姓要安抚,各县要收服。

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武关的废墟上,野草已经长到齐腰高了。

邓芝烧城时留下的焦木还在,横七竖八地躺在瓦砾堆里,被雨水泡得发黑。

风从秦岭的隘口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

三千汉军从这堆废墟中穿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他们是魏延从关中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三千人,是那些在潼关、武关两场血战中活下来的老兵。

领兵的是姜维。

魏延把最后这支预备队交到他手里时,只说了两句话:“襄阳空虚,能拿就拿。拿不下就回来,别硬拼。”

姜维接过令旗,没有多问,翻身上马。

他明白将军的意思,这是赌,赌满宠和夏侯儒都被拖在东线,赌襄阳真的空虚,赌他这三千人能在这盘大棋里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三千人出武关,沿着当年邓芝死守的那条路,一路向东。

姜维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抬头望一望天色。

他在算日子,算满宠离开襄阳的第几天,算夏侯儒分兵的第几天,算朱然败退的第几天。

每一步都在心里,每一刻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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