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1．
晓薇果然拿到了一等奖学金，虽然只有区区六百元，却是她有生以来赚到的第一笔钱，自然格外高兴。午休时，宿舍里的几个人吵着要她请客，晓薇豪爽地应了，带着她们一起来到星巴克。侍应生很快送上四杯冒着热气的卡布其诺，奶沫轻浮在杯口，像在杯子上戴了一顶帽子，非常地赏心悦目。女孩子们低声欢呼起来。
“真的好喜欢这里啊，”李燕杰夸张地摊开双手，“就是价格太贵了，一杯咖啡，等于十瓶可乐！”
“我们喝的不光是咖啡，还有情调懂不懂？”楚文桐支着下巴，眼中闪过一抹憧憬的光，“当你端起它的时候，难道不会产生一点对美国文化的向往吗？”
李燕杰故意撇撇嘴，老实不客气地说道，“鬼知道你向往的是美国文化，还是去美国的人啊？”
楚文桐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地低喝，“李燕杰！”
“不提他！提他做什么？”靖雯连忙圆场，“招呼都不打就跑掉了，算什么朋友啊？”
气氛一时沉寂了，晓薇望着楚文桐寂寥的神情，心底隐隐作痛。只有她明白，俊汐这次出国，无异于出逃，哪里还有时间告别！俊汐到达美国后，曾发来一个电子邮件，隐晦地问起那笔钱如何归还给她，晓薇当即回复说，不用归还，算她送他的出国礼物。然后永久注销了自己的邮址。她实在不敢再跟他有任何联系了！蓝田的经历是一个深植骨髓的噩梦，无时无刻不在震慑着她。
“是啊，不提张俊汐了！”李燕杰偷看一眼楚文桐的表情，知趣地转移话题，“还是说说宁峰吧！靖雯，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开始约会了？”
晓薇有些意外，“真的吗？靖雯，恭喜你！”
靖雯羞赧地低下头，“你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呢？”晓薇开心地笑了起来，“你和宁峰都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心希望你们幸福！”
“可是我介意！”楚文桐挑了挑眉，做出一幅相当不满的样子，“这样一来，靖雯以后陪我们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一定要想办法让宁峰请客，补偿我们的损失才行！”
“好啊好啊！”李燕杰兴奋地叫了起来，“我们约好，不管谁有了男朋友，都要请客一次！我看用不了多久，我们又可以吃到祁贯平了！他不追到楚文桐，是绝不会罢休的！”
楚文桐懊恼地叫了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不是张俊汐，就是祁贯平！再惹我，我不理你了！”
晓薇望着这对活宝，哑然失笑。
靖雯伸出手臂，安慰般地搂住楚文桐的肩膀，低声道，“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在前方某个路口等你，不管他是谁，但是总归有一天，我们可以八个人在一起吃饭！”
李燕杰同意地点点头，接口道，“等生了宝宝，就是十二个人了！”
楚文桐脸上绽开笑容，“未必吧？如果有人生了双胞胎呢？会是多少人？”
“啊？”李燕杰瞪大眼睛，被楚文桐跳跃性的思维弄晕了，“那就不止一个答案吧？一个、两个……”
她夸张地掰着指头，一本正经地算了起来。靖雯和楚文桐不由得大笑。
满桌欢乐的气氛里，晓薇忽然想起周进，那个又帅，又酷，又高贵，又优雅的男人。如果把他带到同学聚会上，一定是无比风光、无比满足的事吧？可惜，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能够做到。
她低头喝一口冷掉的咖啡，苦味蔓延到舌根，涩涩滑滑地，像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情。
2．
这天下午没课，从星巴克出来，晓薇直接回到杏园。房间里的潮气还没散尽，她打开窗子通了会儿风，又洗了几件内衣晾在阳台上，正想坐下来看书，春雨和苗苗笑逐颜开地跑了进来，手中拿着副扑克，说是要给她算命。
或许这个年龄的少女总是迷茫，所以热衷于从扑克牌中寻找命运，晓薇对此却不感兴趣。由于经历特殊，她比同龄人少了一份幻想，多了一份实际。
她晃了晃手中的英语书，推托道，“我要背单词啊，明天有测验呢。”
苗苗扯住她的胳膊，央求地说道，“背单词也不差这几分钟嘛，我们难得有时间一起玩！”
这倒是真的，开学之后，晓薇的轮值时间全部安排在晚上六点到十点。睡觉前的时光差不多都是在周进书房隔壁的“侍从室”里度过的，加上她换了独立的房间，已经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春雨、苗苗她们了。
晓薇的心柔软起来，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的书，“那就玩吧！”
苗苗胜利地笑了，将扑克塞到她手中，“你今年十九岁，所以洗十九次牌，洗牌时要虔诚一些哦。”
晓薇一边洗牌，一边小心地向门外看了看，“你们好大胆子，不怕给秋姐抓到？”|
春雨狡黠地一笑，“秋姐不在杏园啊！龙哥当上了娱乐公司的老总，接她一起去庆祝呢！”
晓薇奇道，“你说的是毒龙？”
“是啊！也不晓得龙哥交到什么好运，居然从守卫直接当上老板！”春雨顿时大发感慨，“可见人还是要信命的！”
“那有什么奇怪，会拍马屁罢了！”苗苗不以为然道，“把周先生哄高兴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是那个位置有多少人眼红啊！听说就是因为竞争太激烈，空置了半年多！龙哥都倒霉成那样了，为什么说升就升呢？”春雨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行了，别猜了！若能给你们两个猜明白，他也就不是周进了！”晓薇淡然一笑，举起扑克牌，“洗好了！哪位大仙出马啊？”
“当然是知过去、晓未来，算无遗策，胸中有丘壑的苗苗大师了！”苗苗挑起两道好看的眉，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起来。
春雨捂嘴笑了，对晓薇道，“她上午刚跟我学会，就眼巴巴盼你回来，好跟你显摆呢！”
苗苗横她一眼，“什么叫显摆啊？荷心她们都说我算得准呢！”
只见她煞有介事地将扑克牌摆成一个大大的金字塔，然后念念有词地左收一张，右收一张，换着花样倒来倒去，并让晓薇从中抽取七张牌，与其他牌配在一起，这才拍拍手，“行了！”
晓薇知道“仪式”总算结束了，于是做出一脸虔诚的样子，等待“大师”解密。苗苗小心地捻开第一摞牌，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你的财运很棒，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赚到钱！而且在你的一生中，财富不断积累，最终大富大贵！天啊！”
晓薇强忍笑意，配合地问道，“除了财运，你还算出什么了？”
“爱情也不错！你的心上人有一份很好的工作，长的也漂亮！”苗苗拿起第二摞扑克牌，一本正经地宣布。
“请问大师，什么算是‘很好的工作’？您倒是说得详细些啊！”春雨托着下巴，笑嘻嘻地追问。
“大师”搔了搔头，“应该是老师或医生之类吧！”
晓薇装作饶有兴趣，“老师不错，文化高，修养好！不过相貌太笼统了吧！有没有具体特征啊？”
苗苗奇怪地没有作声。
晓薇见她难住，趁机取笑道，“算不出来了吧？还有身高，到底是多高啊！你不说清楚，我将来怎么找啊，是不是春雨？”
春雨同样没有应声。晓薇觉得气氛不对，顺着两个人的目光回过头去，不由吃了一惊，周进不知何时竟已站在门口！逆光看去，他的脸色十分阴鸷，周身散发着强势冷峻的气息，一瞬间就压住了房间里所有的欢乐气氛。
3．
晓薇愣愣望着他，一时转不过弯，他来做什么？
这栋四层小楼是下人居住的地方，不要说周进，就连美思和晓薇，从前也绝不会移步来此。难道他未卜先知，知道有人在此偷懒耍滑，特地来抓现行？
想到桌上的扑克，晓薇心虚地低下头，暗暗替春雨和苗苗担心。除了晓薇因上学得以特殊关照，其他女侍们没有轮值任务时，都必须在指定区域内巡视卫生，随时打扫。平时秋姐在家，自然谁也不敢违犯，谁知她们今天第一次偷懒，就被周进抓个正着。
眼角余光中，见周进缓缓走了进来，慑人心魄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微微一扫，冷冷道，“我好吃好喝养着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玩算命？”
春雨和苗苗吓得脸色苍白，一声也不敢吭。
“等阿秋回来，你们俩个自己去领罚！”周进用指尖一下一下扣着桌沿，淡淡道，“都出去吧！”
苗苗一听，顿时慌了神，“扑通”一声跪在周进身边，“不要啊周先生，要是给秋姐知道了，我们不死也会送掉半条命！求求您原谅我们这一次吧！”
春雨也随着跪下了，“是啊，周先生，我们前几天刚刚犯过错，这次秋姐一定会把我们送回蓝田的！”
午后的阳光如碎金般洒了进来，眼前的情景似乎有些熟悉。晓薇依稀想起当年，她跟晓蕾等人在周进的卧室里说笑，他突然提前回来，听到她们的聊天内容，因而大发脾气，女孩们惊骇地跪了满地……
同样是伶俐可爱的美女，同样是经过蓝田培训的、赏心悦目的跪姿。斗转星移，周进的口味却从不曾改变。他向来就是喜欢这场面的吧？他喜欢用某种方式去证实权力。跪在面前的美女，能够最大程度地满足他的精神享受和变态欲望……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睃他一眼，奇怪的是，他脸上好象没什么“满足”的表情，反而有些惆怅、伤感，还有……几分强自压抑的怒气。
“不告诉阿秋，也行！我替她罚你们！”周进斜睨着跪在地上的春雨和苗苗，冷笑道，“你们不是喜欢算命吗？那就算一算，我会罚你们跪多久？”
说着，抄起那副扑克牌，“啪”地掷在苗苗面前，扑克牌象一条蜿蜒的龙，在地上散落开来。
苗苗怯怯地看一眼周进，“这个，我不会算。”
“不会啊？”周进讥嘲地挑了挑眉，用纤尘不染的高级皮鞋踢出几张牌，“抽一张出来，我看看你的命是好是坏！”
苗苗看看晓薇，又看看周进，呆了几秒钟，终于颤抖着伸出手，翻出一张牌。
“三？”周进点了点头，“还不错，点数很小。只是不知道它代表三小时，还是三天？”
苗苗和春雨刚刚流露的一点轻松霎时烟消云散，哭丧着小脸望着他。
周进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随便再踢出几张牌，“晓薇，你不是手气好吗？你来替她们抽！如果是红心，就是三小时，如果是方块，就是三天，如果是梅花，嗯……就是三个星期，如果是黑桃——三个月是不是太久了？那就直接回蓝田算了！”
苗苗和春雨听得胆战心惊，连求饶都忘记了，只是眼泪汪汪地望着晓薇，真的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她的“手气”上了。
晓薇胸中气血翻腾，咬牙望着周进，恨不得冲上去踢他两脚。然而想到苗苗和春雨的命运，终究不敢造次。她蹲在地上，对着那几张牌研究半晌，无论如何不敢下手，只好仰头乞求地望着周进，“我们不要抽了好不好？她们又没犯什么大错！你小小惩治一下也就是了……”
“那怎么行？你们的命运都在扑克牌里，我可不敢逆天行事！”他薄唇微抿，脸上挂着讥嘲的冷笑。
晓薇心中忽地雪亮，忙道，“我们刚才只是闹着玩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么玩！其实扑克牌跟命运有什么关系？我根本就不信！”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玩味地笑了笑，“我看你刚才蛮兴奋的嘛！你很希望那是真的吧？希望能嫁给一个老师？”
“我没有！”晓薇急切地说道，“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会一直留在这里侍奉你，绝不能有别的男人，我知道的！”
“那你还算什么命？”他霍然沉下脸，“你的命就在我手上，直接来问我不就行了！”
“我知道了，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晓薇顺着他心意，软声软语地说道，“周大总裁，也请你放了她们两个吧！既然你能够主宰我们的命运，为什么不能做我们命里的阳光呢？其实你随便抬抬手，我们就可以活得很好。”
听到“周大总裁”四个字，他的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异样。晓薇慌乱地低下头，心中隐隐感到后悔，只在他们情意最浓时，她才会半开玩笑地这么称呼他，距离上一次这么叫他，有多久了？遥远得就像梦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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