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1
朱医生很快收拾器械走了，晓薇怔忡地躺在那里，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看来周进早就怀疑，她心中想着俊汐才会抵触性地产生疼痛障碍，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她与俊汐私奔时，根本来不及相爱，之后偶尔想到他，也仅仅是为自己被抓感到遗憾，为连累俊汐感到内疚，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
偏偏周进对这件事如梗在喉，稍有不顺就会想起，甚至不顾颜面地直接向医生咨询，足见此事对他刺激之深。那么，如今爱情不再，又失去了床上的唯一价值，周进会如何处置她这根卡在喉咙里的刺？
晓薇仿佛刚刚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倏地翻身坐起，颤抖地抓过衣服穿上，心中只是在想，就算死，至少也要穿上衣服……
走廊里传来轻响，晓薇如木偶般停止动作，惊吓地望着门口。
送客归来的周进，如冰雕般伫立在那儿，正冷冷望着她。
他的表情里已经没有了愤怒，甚至称得上平静，却如火山般酝酿着使人灰飞烟灭的力量。
晓薇清晰地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她翻身下床，想也不想地跪倒在地毯上，“周进，我愿意用一切方式侍奉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
他不回答，只是用一种陌生而冷酷的眼神望着她。晓薇一颗心紧张得如若跳出胸腔，简直吓得全身都软了。
不久前，她还傲然发誓不再为爱情乞求他，此刻却忽然省悟，爱情不过是人生中的奢侈品。她的身家性命始终握在这个男人手中，只要她还怕死，在周进面前，就永远都没有真正的尊严。
他缓缓走向她，意大利手工皮鞋踩在厚厚的长毛地毯上，听上去全无声息，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晓薇心上，使她心惊肉跳。委屈而恐惧的泪水瞬间喷涌出来，她哽咽地低语，“周进，我对天发誓，我心里没有别人。我只是无法克服紧张，你不知道我多么怕你！”
“你以前不怕我吗？别的女人不怕我吗？你少给我找借口！”
“可是在蓝田……”
“闭嘴！你还敢跟我提蓝田！”他一把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仰面看他，声音喑哑而冷酷，“我当初应该让你死在那里，免得如今自取其辱！”
晓薇不敢搭腔，只是泪流满面地望着他，因恐惧而簌簌发抖。
他直起身，按铃叫人。春雨如一只小兔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恭敬地招呼，“周先生。”
“床单、枕头、被子，全给我扔了！”周进朝床上一指，表情里充满厌恶。
春雨不敢迟疑，连声答应着，开始更换床上用品。晓薇看她动作麻利地铺好床，再抱着一大堆淘汰的物品出门，恍惚中感觉自己也如那些物品般被周进弃若敝履。
周进仿佛感觉窒闷，走到窗前“刷”地拉开窗帘。然后，他望着深蓝色的夜空，声音低沉地开口，“你不是一直都想逃离我吗？今天我给你自由，回去收拾东西，走吧。”
晓薇惊愕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低语，“你，放我走？”
“对，事到如今，留你有什么用？”周进并不回头，语气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自嘲，“你烦，我也烦。”
晓薇呆呆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没有动弹。这个结果，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的吗？真正来临时，为什么却感觉如此难受？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哪怕不再相爱，却已经习惯了相伴……她甩甩头，甩开那些突然涌上来的失落和留恋，在脑海中重新构筑一些画面：陪在妈妈身边的日子，自由呼吸的日子，不再担惊受怕的日子，还有……俊汐。或许她可以去找他。
思维突然中止，晓薇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心脏“咚咚”地狂跳起来。
这个女人，周兄就算不要了，也要像狗一样拴在身边，不让任何男人染指……
在这个世上，三公子或许是最了解周进的人吧？他们言行默契，惺惺相惜……晓薇想到这，不知为什么“刷”地出了一身冷汗。
“你还等什么？难不成还想要一笔钱？爱薇娱乐城足够你享用一辈子了，我明天就派律师跟你交接，帐面上的收入立刻就可以支取。去吧，我要睡觉了。”
周进语气越来越平静，他回到床边，一手解着衬衫的扣子，开始更换睡衣，果真预备睡觉的样子。
“我不走，”晓薇困难地开口，“我以前逃离你，也只是为了躲避美思，现在她不在了，我为什么要走？就算你不喜欢我，我却想每天看着你。”
“你看着我做什么？”他“嗤”地一声冷笑，“看我每天换一个女人？”
晓薇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抽泣起来。
他来到她身前，轻轻托起她的下巴，用一种深邃的、带一点研究意味的眸光打量她，仿佛要一直看到她心里去，“你只有一次机会，今天不走，可能一辈子都走不了了。”
晓薇仰首看他，无数思绪喧嚣地冲上脑海，大脑胀痛起来。她仿佛置身一个巨大的赌场，为押大还是押小迟疑不已。
“你不用担心，”他仿佛读出她的心事，解释般地说道，“晓蕾她们走时，我也都给了一笔钱。爱薇娱乐城送给你，我绝不会收回。”
别的女人可以带着财富离开，她却绝没有这个运气。假如她真的走上他指给她的所谓光明大道，很可能会收到一颗来自背后的子弹。一时之间，晓薇竟然无法判定，十六岁那场无比疯狂的爱情，带给她的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周进，我不要爱薇娱乐城，也不要什么自由，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别赶我走，好不好？”她终于下定决心，小心翼翼地哀求。
一瞬间，托住她下巴的手指竟然颤了颤，他仿佛轻嘘一口气，站直了身体，“那你不要后悔。”
“我不后悔。”她望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地回答。
他沉默地注视着她，良久，轻抚一下她的黑发，“别跪着了，回去睡觉吧。”
不知何时起，他冷酷的声调，已经变得温和。
2．
从这天起，晓薇的生活安定而规律。每天按时上学、回家，做四个小时的轮值，然后睡觉。
周进不再找她上床。杏园里开始出现新鲜面孔，都是周进手下们进献来的处/女。有时礼物“撞车”，一天就送来五六个，安置在二楼的客房里。女侍们的热门话题，往往是猜测周进会去哪个房间。直到有一天，周进进入一个房间以后，嘟嘟独自跑下来到处找爸爸。周进系着衬衫扣子尴尬地走出来，嘟嘟一脸困惑地问道，“爸爸，家里怎么来了这么多阿姨？你们躲在房间里做什么？”
事件的直接后果是龙雪被逐出杏园，小红则在楼梯口跪了两个小时。从此以后，除了千叶，再也没有其他女人进入杏园。需要的时候，周进会选择在外面留宿。
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嘟嘟上了本市最豪华最高档的一所幼儿园，为了确保嘟嘟的教育万无一失，周进把晓薇、春雨和苗苗都派了过去，加上美思逝后就已经在照顾嘟嘟的小红，一共四个人，在接受幼教专家一个星期的培训后，正式“上岗”。
小红和苗苗、春雨负责嘟嘟的日常起居，晓薇则负责嘟嘟的功课，每天里陪着他念：
“十字路口一只鹰，长着三只大眼睛，一只眼睛绿又绿，一只眼睛黄澄澄，另外一只长的怪，它比太阳还要红……”
或是：
“Shoealittlehorse,
shoealittlemare,
ButletthelittlePony,
Gobare,barebare.”
“小姨小姨，为什么绿眼睛可以通行，红眼睛就要停车呢？”
“小姨小姨，为什么骑上小马会快乐呢？”
嘟嘟仰着头，张着大大的黑眼睛，仿佛有问不完的问题。晓薇常被他问得瞪目结舌，不晓得该如何解释。
关于“为什么骑上小马会快乐”的问题，她最直接的办法是让嘟嘟骑在自己背上，然后一颠一颠，做出驰骋的样子。
嘟嘟在她背上快乐地大叫，“我知道了！我好快乐啊！我好幸福啊！”
晓薇听着他喜悦的叫声，似乎也被他的快乐感染了，于是，她忘记了要陪他背英语儿歌，就这么驮着嘟嘟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嘴里“得得”有声。
冷不防门口传来一声大笑，“周兄，你儿子可真会玩啊！这游戏有趣！”
3
抬头看去，竟是周进和三公子站在门口，周进黑色T恤，配黑色长裤，气质十分冷傲，三公子则穿雪白的衬衫，风流俊雅，两个人并排而立，同时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跪趴在地毯上的晓薇。晓薇一下子面红耳赤，“嘟嘟，下来！”
“不嘛，我还要玩！小姨，咱们再跑啊，得得得得得……”嘟嘟骑在她的背上，小屁股一颠一颠，口中念念有词。
晓薇不敢用强，只好尴尬地停在那里，幸好三公子走过来，一把抱起嘟嘟，“小子，你比我还会玩，不如当我儿子吧！来，叫爸爸！”
周进不禁笑斥道，“你想要儿子，自己不会生啊？抢了我好几个女人，又来抢我儿子，真拿自己不当外人！”
嘟嘟搂住三公子的脖子，转着眼珠问道，“三叔，你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很多外国玩具啊，已经放在你的儿童乐园里了。不过，你要表现好才可以玩。告诉三叔，你最近表现怎么样？”
“很好啦！我是幼儿园里最聪明、最漂亮、最听话、学习最好的宝宝！不信你问小姨！”嘟嘟骄傲地望着晓薇。
晓薇整理着裙子上的皱褶，连忙点头作证，“是啊是啊，嘟嘟最诚实了，从不说谎！”
嘟嘟更来劲了，掰着手指继续说道，“我的爸爸最帅，最有钱！我坐的车最拉风，有卡迪拉克，劳斯莱斯，迈巴赫，还有宝马！接我的阿姨最漂亮！苗苗阿姨，春雨阿姨，小红阿姨……”
“这么说，你什么都是最好的了？太夸张了吧？”三公子好心情地逗弄他。
“也不是啦，我没有林荫荫官大！她爷爷是市长，她说她只跟大官的孩子玩！”嘟嘟有些沮丧地低下头，“不过我好喜欢林荫荫啊！她可漂亮了！”
“那你告诉她，你爸爸的权力比市长还大！而且你还有一个当部长的三叔！”三公子笑着亲亲他脸蛋。
“部长有多大？”嘟嘟怀疑地望着他，“比市长还大么？”
“嗯，比她们家所有人的官都大。”
嘟嘟兴奋起来，“哦！那林荫荫一定愿意跟我玩！”
“她要是不愿意，将来三叔帮你把她抢过来！”
“三公子！”晓薇忍不住出声，“你会教坏他的！”
“我教的没错啊，周进的儿子从小就要有霸气，否则怎么继承父业？”三公子笑着扬眉，“是不是周兄？”
周进呵呵一笑，“他已经够霸道了！上次家长会，老师把我训得灰头土脸，我让晓薇教他，好容易有点起色，你就别乱掺和了！”
三公子惊异地挑了挑眉，“哪个不长眼的老师敢教训你？她活腻了不成？”
“你不用在这嚣张，”周进抬手接过嘟嘟，“等你有了儿子就知道了！”
说着在嘟嘟脸上亲一下。晓薇见嘟嘟的衣服堆到了腰上，连忙给他向下拉了拉。
“看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我倒真想要个孩子了。”三公子颇为羡慕地低叹。
晓薇一下子红了脸，羞赧地退开。
周进却并不理会，抱着嘟嘟问道，“今天过得高兴吗？爸爸不在家，阿姨们对你好不好？”
侍立在一边的春雨和小红顿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每次周进查问嘟嘟，都是女侍们最难熬的时刻。嘟嘟年龄虽小，告起状来却从不含糊。周进虽不至于听风就是雨，却总要深入调查一番。以他的威慑力，即使随便问几句，也足以令人胆战心惊。嘟嘟这个小太子爷，其实比周进难伺候多了。
不过这次不等嘟嘟开口，晓薇就抢过来道，“周进，你不能这么娇惯他了！否则谁敢管你儿子？今天本来跟他说好了，只能看半小时《天线宝宝》，结果关电视时，他指着我们说，你们这群小女人，再不让我看电视，我让爸爸收拾你们！”
周进惊讶地望着晓薇，“他真这么说？”
三公子不由得哈哈大笑，“你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仗势欺人，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哈哈哈！”
周进皱起眉头，一时无语。
“还有，”晓薇气愤愤道，“嘟嘟每天上幼儿园都要穿新衣服，而且还要自己到车库里挑车，选中哪个就要坐哪个！否则就大哭大闹，你必须规定他不许换车！否则虚荣心膨胀下去怎么得了？我算知道纨绔子弟是怎么产生的了！”
周进看看晓薇，再看看嘟嘟，有些头疼的样子，“这些小事以后不要跟我说了，你直接做主就是了。”
“我不是怕你儿子告我的状吗？”晓薇眼眶一红，不知为什么有些委屈。
“我会听小孩子告状吗？”周进无奈道，“我把他交给你，当然要信任你。”
晓薇低下头，心中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被轻轻碰触了一下。信任，她有多久没听到这个词汇了？她又多久没这么理直气壮，毫不胆怯地跟他讲话了？想起周进被幼儿园老师训得灰头土脸的故事，晓薇忽然有所顿悟，原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现代版就是：挟儿子以令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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